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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了,外面的太陽越來越刺眼,蘇愉在水吊完了就下床出院,按照記憶里的路線往回走,太陽撲在她裸露的皮膚上,三五分鐘她就對這個陌生的街景失去了興趣,悶頭趕路時腦子里想的全是灰撲撲的街道,沒有琳瑯滿目的商品,沒有喧闐的音樂,沒有刺耳的車喇叭。
走進這個她覺得陌生腦子里卻熟悉的巷子,路上沒有一個人,這火辣的太陽讓狗都不敢外出。從褲子兜里摸出鑰匙打開門鎖,推門進去就見那只小黑狗躲在水缸邊戒備地瞅著自己。
“呦,你還在呢,沒趁機跑掉?”蘇愉反手關上門,木門里面有栓杠,這是蘇愉沒見過的樣式,她不管小時候還是成年后,用的門都是鐵的,進門一碰,門就鎖上了。
家里只鎖了大門,廚房門跟堂屋門都開著,進屋就聞到一股子酸味,原來是盛飯的飯盒子打翻在地上,撒在地上的被狗吃了,飯盒叩著的飯菜已經壞了,里面爬了不少螞蟻。
蘇愉在屋里轉了一圈,兩間臥房,一間堂屋,一間廚房,還有個小院,后墻根還有個一人高的廁所,她轉的時候那只小黑狗從探頭探腦到最后也跟在她腳后面轉,太小了,好幾次轉身蘇愉差點就踩到它。
“小家伙,你真粘人,難怪能惹得兩小子為你大打出手。”蘇愉燒水洗澡洗頭的時候順便給這個身上有跳蚤的小狗也給洗了一下,挺聽話,站在水盆里不吵也不鬧,一點都不怕水。
頭發干了之后,她把衣服泡在水盆里,鎖上大門出了鎮,前往離鎮不遠的新河大隊—原主的娘家。
“蘇愉回來了?來接小遠那小子吧?”剛進村就遇到提著籃子的老人。
“我來看看我爹媽。”很奇怪,“爹媽”喊的很順口,她以前喊父母都是喊的“爸媽”,現在出口時沒一點猶豫,看來身體記憶很強。
“小遠去地里撿麥穗去了,你去地里找找。”顯然對面的老人不信她來只是看爹媽的,蘇愉從她口中也確定了許遠是來他姥家了,她也不用擔心他跑丟了或是路上被拐了。
知道許遠是安全的,蘇愉在老人走后又轉身往回鎮上走,她在“蘇愉”的身體里活了過來,是“蘇愉”救了她的命,她該接受原主的一切社會關系,也該擔起她為人女為人母的責任和義務。
但她跟原主是不同的性子,親近的人一接觸就會覺得陌生和別扭,她以前是蘇愉,以后也是蘇愉,身份不能有問題,所以她不立馬去見蘇父蘇母。
她現在最想做的是離婚,她在21世紀已經37歲了,但一直未婚未育,“蘇愉”花了半年都沒經營好跟婆家的關系,跟繼子的關系也越來越差,她不覺得自己能搞好。
第2章 002  試探
回到鎮上已經過了飯點,蘇愉去傳說中的國營飯店瞅了一眼,已經關門了,好在她身上沒帶錢票,也不算失望而歸。
沿著街道走走停停,肚子餓的咕嚕嚕響她也管不了,這里不是她以前的生活,一天24小時,隨時餓了隨時吃,身上沒錢了還能用花唄。
揣著時不時嘰嚕幾聲的肚子在街上閑逛,她不愿意回到醒來的那座房子。
那里明顯是原主待的最多的地方,進去了就記憶翻滾,對蘇愉來說,房子里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是陌生的,但那該死的熟悉感卻也是真實的,切切實實地提醒她另一個時代的蘇愉已經死了。
生活在21世紀的她是八零后,出生在計劃生育正嚴的時候,她父母一個是土地管理局的公職人員,一個是小學老師,擔不起失業罰錢的后果,咬牙認下了沒有兒子的命,但又有滿心的不甘,夫妻倆每個月都要吵幾架,家里的椅子柜子都砸干凈又換了一批還是接著吵,但從始至終沒考慮過離婚。
她家是在小縣城,風氣不好,尤為重男輕女,她爺奶和姥姥姥爺的村里都有為了生兒子,懷孕后躲出去被扒房子的人家,時人還以此為榮,夸在外躲生的人有勇氣有擔當。蘇愉記得每逢去老家,回家后家里就要爆發戰爭。
她爸甚至因為只有一個女兒懶得在崗位上奮斗,就混吃混喝混工資混了小二十年,她考上大學了她爸剛升小科長,還是因為年齡優勢升的,在她出事前她爸還是小科長,并且只差兩三年就要退休了,這時候他又常在家里念叨還不如當年拼著被擼了公職再生個兒子,哪至于老了老了還膝下無孫輩承歡。
他在外一聽人家念叨兒子他就心酸,有時候還覺得是人家在嘲諷他沒兒子,看到人家孫子就眼饞,這時候也不覺得女兒外孫是外人了,在蘇愉35歲的時候一天三個電話的催她趕緊找個人嫁了生個孩子,催了兩年沒下文,總算接受了她不婚的想法,但抱孫的心不死,又改為誘惑她去買精生子,費用他出。
呵,這個時候的他思想又極為開明,但她仍清晰的記得在她上大學的第一年,他回老家跟人吃飯,一個老一輩的老頭喝酒時提及他那還在上初中的孫子,說他孫子以后肯定會考個大學光宗耀祖,那天她爸喝醉了,回來哭著說他這輩子是沒有可炫耀的了,只能當個下等人在飯桌上聽人吹牛打屁。
那還是二十一世紀才開頭的幾年,大學生沒爛大街,她雖然只考上了二本,但卻是老家村子里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但她爸卻沒為她驕傲,甚至不屑提起。
從那以后,蘇愉絕了跟不存在的“兒子”攀比的心,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為只要她懂事不惹禍,上學成績比男生好,處處爭強她爸就會改變“兒子比女兒好”的觀念,以她為榮。但沒有,她哪怕成了老家第一個大學生,在他心里也比不上一個還在上初中前途未定的男娃。
那一年她沒再剪假小子頭,蓄起了長發,開始厭惡她爸說的話做的事,厭惡他喝醉了發酒瘋打老婆,厭惡她媽自己能養活自己卻舍不得離婚,家里的關系極為扭曲,在外卻要粉飾太平,要光鮮亮麗,每月還要回老家顯擺,為了好名聲倒貼錢也要幫鄉里鄉親的辦事。
長年累月的壓抑導致蘇愉大學畢業都沒談過男朋友,一想起結婚組建家庭她打心底的抵觸,最終在二十八歲那年她用自己工作攢下來的錢付首付,買了個兩室一廳的房子,房子給她的底氣,她向家里宣布她這輩子不會結婚,也絕不生孩子。
在她35歲生日那天,她終于還清了房貸,手里還小有積蓄,沒有了房貸的壓力她在忙碌了十來年的工作上有了懈怠的心思,每一次的早起上班和熬夜加班都讓她有換工作的想法,但她還年輕啊,哪能提前二十多年養老。同齡的朋友都當媽媽了,她也想家里多個人,但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博個孩子,她萌發了收養個小姑娘的想法,這樣她有個伴,讓她的生活除了工作還有另外要操心的人。
她開始查□□的條件和資料,然而卻死在了辦資料的路上,過人行道的時候被失控的車撞飛了,值得慶幸的是她是觸地死亡,沒遭受車禍的痛苦。
“蘇愉,蘇愉,你這是在做啥?”
蘇愉聽到聲音轉身就看見一個大嬸挎著灰色的布袋子在墻邊喊她,哦,邱嬸子,罐頭食品廠食堂里的老員工,蘇愉上面的小領導。
蘇愉這才想起來她還有工作,是當初她嫁給寧津前他答應幫她找的工作,花了四百塊錢買下來的鐵飯碗,一個月只有十七塊錢的工資和可以帶回家的“剩菜”。
這份工作可不能丟,蘇愉不知道她婆家有沒有人幫她請假,寧津的大哥二哥都是食品廠的。她走過去說:“邱嬸,我昨天中暑住院了,上午剛出院,待屋里心里發慌,只好出來走走,想恢復快點好去上班。”
“知道你中暑了,昨兒下午你沒來上工還是我去你家找的你,你鄰居都說你暈死過去,臉都憋青了,這個時候太陽最大,屋里雖然沒風也比在外面曬著好,趕緊回家歇著,別又曬中暑了。”邱嬸揮著她的胖手壓著蘇愉回家歇著,讓她多歇幾天再去食堂上班。
昨天她聽蘇愉鄰居說的,又是暈死又是憋死,臉色青白還打擺子,還有人說送去醫院了醫生說她都沒心跳了,可把她給嚇死了。
蘇愉這人悶不吭聲的,新來食堂臟的累的都不嫌棄,做了不少別人推給她的活兒,她不告狀又不發脾氣,邱嬸作為手底下管幾個人的領導,知道也當不知道,沒人撐腰誰不是從底層一點點熬出來的,誰知道差點給搞出人命,出事了廠里肯定是推她出去做靶子。
“到屋里多歇幾天,身體養好了再去上班。”邱嬸頂著大太陽送蘇愉回來,還從布袋子里掏出一把韭菜塞她手里,讓她補補陽氣。
一兩點鐘正是睡午覺的時候,整個巷子只有知了的叫聲和門里狗扒門板的聲音,蘇愉打開門就見小黑狗坐在門口搖著尾巴看著她,她進廚房它也翻過門檻跑進來。
廚房里有農村里用的鍋灶也有煤爐,但煤爐里的煤球已經沒火了,蘇愉翻開櫥柜看里面有雞蛋有掛面,她洗了韭菜自己燒鍋下了雞蛋韭菜面條。
一頓飯費了半盒火柴,她只在老家見過這種燒柴灶,知道怎么點火怎么燒柴,但自己沒實操過,上午燒水洗頭洗澡費半盒火柴,現在做頓飯半盒火柴又沒了,為了晚上不用涼水,她自學成才,把煤球架在鍋洞里,吃完飯煤球也燒紅了。
沒吃完的飯倒個破碗里喂狗,她聽見巷子里人走路的聲音、自行車按鈴的聲音,這嘈雜聲讓她有安全感。
走到臥房門口推開半攏住的房門,入眼就是雜亂的床,被單滾成一坨,鋪被一半垂落在地上,應該是昨天鄰居抬人的時候把鋪被扯下來了。她看了眼外面的太陽,踏進房門,陰涼罩在身上,她好像看到了一個年華正好的女人鞋都沒脫,痛苦的歪倒在床上,揪著胸前的衣裳想喘口氣,想活著。
“你還在不在?”蘇愉站在床邊自說自話:“我不知道你還在不在,我有意識的時候已經在你身體里了,沒有想過搶奪你的身體。”
門口有動靜,蘇愉猛回頭,發現是小黑狗站在外面,它想進來但門檻太高,她走過去把狗提起來仔細翻看,渾身沒一根雜毛。蘇愉抱它進來,說:“你看看,房間里有沒有另一個人,跟我這張臉長的一樣,有就叫一聲。”
這時她才發現她穿到這個身體兩天了,還沒看過她長什么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