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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么說出口,我只是很想見你?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有勇氣抬眼回應文頌的視線。
我只是很想出來看看。
文頌眉毛糾結成一團。
他不喜歡秦覃這時看他的眼神,灰蒙蒙的,又帶著小心翼翼,就好像他不是個大活人,而是什么虛無縹緲難以得到的東西。
下一句話還沒說出口,秦覃的手機響了。接起來只嗯嗯好好地回答幾句就掛了電話,我得走了。
去哪?
有個朋友臨時有事出差,托我去便利店照應半天。
文頌眉毛擰得更緊,不滿道,生病的時候不應該工作,應該好好休息。
那我不就要常年休息了嗎。秦覃無奈道,現實世界里大部分人都是要工作的,小少爺。
文頌從小到大都過的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日子,思路常不接地氣。聞言迅速反思了一下,又說,那我跟你一起去。反正我下午沒什么事可做。
不用了他沒說什么時候回來,我可能很晚才會下班。
我不回宿舍住,沒有門禁。
文頌望著他摸起筷子,但我得先把面吃完,我會吃快一點的。
秦覃剛站起身,僵立幾秒,又妥協般坐了回去。
慢點吃也可以。
文頌含糊地應了一聲,仍舊吃得飛快。
早上看到他的時候以為已經在間歇期里,還奇怪這次怎么結束得這么快。
這時候才想得通了。原來根本就沒有結束。
文頌知道躁期之后常常緊鄰的就是郁期,按理說是他不愿意出門的時候。
在這樣的狀態里還一個人出來晃悠,會不會是在家里悶壞了?
文頌不太確定,每個病人的狀態都有巨大的差別。他小時候見過文晴會在郁期躺在床上誰都不理,不吃不喝兩三天獨自垂淚;也見過她不言不語地走出家門,徒步去家門外十公里的超市買一顆橘子。
總歸都是不正常的狀態。在他心里,現在的秦覃連過馬路都不能自理,還要去便利店幫什么朋友看門,不知道該說是講義氣還是沒b數。
他下意識地認為秦覃說的朋友是宋青冉,到地方聽他們交談才知道,對方是小陳老板樂隊里的朋友,姓徐。另一處店鋪出了點問題,簡單交接后就匆匆驅車離開了。
他教我彈貝斯。秦覃說,是個很好的貝斯手。
也是個為生計奔波的便利店小老板。
文頌無法對此感同身受。他剛剛到手的設備價格在五位數,可能是平常人們兩三個月的薪水。但對他而言,只是個一時興起順路去買回來的玩具。
便利店所處的街道并不繁華,下午客流量不多。秦覃整理貨架,待在收銀臺后。他坐在櫥窗旁的高腳凳上打開iPad,摸索剛下好的軟件,在屏幕上涂畫。
不大的店面里,兩個人各忙各的,但都有些心不在焉或者更應該說,有些不知所措。
秦覃無法開口趕他回家,只能盼望徐老板快點回來。既開心他在這,又覺得自己根本不應該跑出來跟他見面。
后悔與慶幸在心底拉扯著愈演愈烈。
他不明白自己哪來的勇氣到文頌眼前博取存在感。明明什么都說不好,什么都做不到。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浪費文頌的時間。
期間短暫的幾秒鐘里,他略微意識到自己這樣的想法太偏激,喪得毫無依據。但只是零散的幾秒喘息,接踵而來的是更讓人絕望的自我否定質疑。
視野里每一處都是灰色。文頌低頭畫畫的側影遙遠得可怕。
一整個下午,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
直到天色漸漸黯淡,文頌關了iPad,沒電了。
店里有插頭,收銀臺邊還有可供租借的移動電源。秦覃本可以提醒他,心里盤旋的念頭卻全部都是他不需要,他不在乎。硬是一句話都沒說,也不想自己多嘴顯得討厭。
憋了一下午,文頌好不容易想到個借口引起話題,誰能想到冷場來得如此順其自然。
秦覃連眼都沒抬一下,他硬著頭皮提高聲音,那個徐老板要是不回來,我們是不是得在這里吃晚飯了?
他說了問句。是問句吧?聽語氣是需要被回答的問句。
秦覃終于開口,你可以出去吃。
又生怕自己語氣太過生硬,迅速地補充說,吃點喜歡的。
秦覃以為他會嫌棄便利店的食物。但他在一排排貨架間參觀,頗有興致地挑選晚飯,不用去外面,我喜歡便利店。
面包,飯團,還有飲料。隨便選幾樣就能湊合一頓晚飯。還有熱騰騰的關東煮。文頌拿紙杯裝了幾串,望向忙著加熱飯團和面包的人,用宣布什么和平共處原則的語氣說,你請我吃吧。這樣我就原諒你又不理我這么多天。
他隱約意識到,秦覃大周末的不在家好好休息往學校跑,可能就是沖著這個來找他的。
秦覃并不是故意要疏遠他,因為陷在某種逃避現實的狀態里,才會與平常的反應不同。
甚至因為這樣對待了他,秦覃會對自己感到更多一層的失望。
這么想就一點也氣不起來了。
借著畫畫的假動作,文頌糾結了一下午。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具有象征意義的舉動,讓秦覃結束這場暗無天日的內疚。
眼前這個雖然蹩腳了點,但想想上次宿舍樓下請我喝飲料的求和借口也沒高明到哪去唯一的區別是上次誤打誤撞,這次有意識地在摸索了。
上次效果就挺好,這次應該也還能奏效吧。
秦覃如同受到指引,立刻認真地點頭,把熱好的面包和飯團捧到他身邊,指著爐子里填得滿坑滿谷的串串:你可以全部吃完。
那倒也不必。
文頌預感徐老板可能會半夜才到,吃起來也不著急,細嚼慢咽地想著怎么才能把眼前的問題聊明白。
也不能總是這樣:秦覃忽然消失,鴿他幾天滿懷愧疚地回來,他再找個借口緩和關系。
他可以不生氣地等秦覃好轉再回來。他能理解,所以也能不計較的,把這種循環變成習慣。
但秦覃的內疚不會停止,甚至有可能疊加,每鴿他一次,就成為下一次郁期滋生痛苦的養分,變成可怕的惡性循環。
想來想去,最好就別循環。
我覺得你應該戒煙。
文頌捧著飯團咬下去,金槍魚的香味從米飯里爆開,這兩次出問題的時候你都抽煙了,你想想是不是。
夜店可能也有影響。以后少去比較好。
要逐一篩查排除不利因素,降低發生概率,至少是頻率。文頌拿出學術態度來認真思考討論問題,秦覃只說好。不管他說什么都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