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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天望了一眼北邊,感嘆道:“那么高的境界啊,一劍從清虛宮里頭直接落進了揚州城,恐怕天底下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做到這般厲害的舉動了,跟這樣的人物想要去講道理當然是不行的,而且這件事情說復雜也不算復雜,其實這樣結案最好,既能夠對著上頭的意思,也能夠給許多親眼目睹文別駕宅子起火,然后那一重天武人去追刺客的普通百姓一個較為合理的解釋。”
余錦不說話。
寧天問道:“聽說你賣掉了你的那個琴鋪子,那你以后準備去干嘛呢?”
“去江湖,練劍。”
“江湖啊,是個好地方,那里頭的好多東西是沒在江湖里的人一輩子都看不見的,我當時也是因為覺得在里頭能夠混出點名堂,練一手厲害的本事才去闖蕩的,但現在呢,你看我,還不是安安穩穩跑到揚州城里頭當個小衙役,整天除了巡邏就是看家,賺上一點能夠養家糊口的銀子,然后留一點娶媳婦的錢,這輩子也就這么過了,從沒奢望過什么。”
余錦搖了搖頭說道:“你要是想勸我不要跑到江湖里頭的話,還是算了吧。”
“我不是勸你,你這么個年輕人,要是已經跟我一樣只打算安安穩穩一點前途沒有的過完一輩子,那我才真是要勸勸你了。”
寧天站起身來,看著低著頭的余錦,說道,“我跟你說這些的意思是告訴你,江湖也許是個好地方,也許有足夠多的東西能夠讓你練出一手好本事,但是和現在不一樣,你以前當個客卿,就算沒了,還能在揚州城里頭廝混著,找了個鋪子開,但是在江湖里頭,你要是有什么沒了,可能就是一輩子都沒了,你要是輸了,也許就直接死掉了,沒那么多在說書先生口中出現的溫暖故事,也沒那么多什么俠義,道理,那兒很殘酷。”
“我沒把罪名全部放在那個叫沈寒的女子身上,其實是偷偷違抗了一些上頭的意思的,因為我知道她和那道士是有些故事的,而且肯定不是好故事,我想問問你,她是在等那個道士么?”
余錦點了點頭。
寧天苦笑道:“以前在江湖的時候,我認識了許多大宗門的人物,在揚州這一帶也算混得風生水起,后來殺山賊的時候,順便著救了個姑娘,她喜歡我,我卻不怎么瞧得上她那么個又沒背景長得又不算楚楚動人的普通姑娘,我練刀的時候,她給我送過飯,她自己都很少吃過肉,卻把攢下來的錢都給我用來買肉了,我當時正練到瓶頸,她這么一來讓我心境頓無,我一氣之下把那飯盒打翻在了地上,讓她少來管我,她只是低著頭,說著對不起,有時候她也會蹦蹦跳跳手里拿著一些好看的花和野果,說要送給我,那是她爬到樹上去差點摔下去才采到的,我卻隨手就扔了,她只是傻傻的笑,后來她病了,好像是祖上隔幾代就會遺傳下來的暗疾,我沒打算去看她,直到她后來連出門都出不了的時候,我才去看她,那時候終于發現她已經不怎么能站得起來了,又因為沒用過什么藥,所以一點好轉都沒有,我依然只是給她買了些藥,只照顧了她兩天就走了,我覺得她自己一個人能照顧得了自己,我又買了藥,正好讓她在這段時間里不要打擾我練刀,有什么事以后再說吧。”
“后來我才聽她一個老鄉說,她本來是一個大家族的小姐,錦衣玉食的,但是因為有祖傳暗疾在身,只能在家里頭好好養病,差不多一輩子都不能去稍微遠一點的地方了,她不愿意,說與其這樣活幾十年還不如去江湖里看盡自己想看的,就算只能活個幾年也夠了,于是就從家里跑出來,來到了這偌大江湖里頭,江湖雖然很大,但是沒有親人,沒有什么人會照顧她,她那個老鄉說,如果她不好好養病受多了風寒的話,估計差不多也就是今年了,她的日子啊,也差不多到了盡頭。”
“我聽完之后,就往她家的方向跑,我這一輩子沒跑得那么快過,就算被厲害的對手追的時候也沒跑這么快過,我那時候一邊跑一邊想起以前那么多關于她的事情,發現其實我喜歡她,只是對練刀的喜歡要超過了對她的喜歡,我跑得那么快就是怕她死了,但是我卻沒能夠來得及跟她說上一聲對不起,沒能夠跟她說我想娶她,我想喜歡她一輩子,一直到老了以后都照顧著她。結果到了地方以后,發現已經沒有人了,那個姑娘已經被鄰里鄉親隨便湊了點銀子給葬進了不遠處的小山崗上,她家的鑰匙有兩把,她自己一把,還有一把在我身上,她給我的時候一點遲疑都沒有,就把我當成了家人一樣。我打開她家門,里頭桌上放了一張紙,紙上一行字,看那字扭扭曲曲的,應該是她已經抬不起手寫字的時候還顫抖著寫給我的,上面有一段話。”
“從我睜開眼睛看到你在一邊拄著刀,眼神溫柔問我姑娘沒事吧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這注定不長的一輩子,我就喜歡你了。”
寧天一字一字念道,聲音中有止不住的顫意。
后來在小山崗上,有個英氣的佩刀年輕人,跪在一座孤墳的前頭,將一大把好吃的野果和好看的野花放在墳前,哭道:“你看,你看,這是你當時給我的桑果,這是你當時給我的蘭花,我欠你那么多了,還你一點是一點,好不好?”
再后來,這個注定要登上一重天境界的佩刀年輕人,離開江湖,帶著幾個兄弟進了揚州城。
那天,他的幾個兄弟驚異不解地看著正在收拾行李的他。
他只說了一句話:“以后這江湖,沒有叫寧天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