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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天武人搖頭,看著這個肩膀上鮮血淋漓已經(jīng)沒有再戰(zhàn)之力,但眼中依然滿是堅定的年輕人,說道:“給你個七八年,要想殺我估計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了,但很抱歉,我不能給你這個時間。”
余錦笑起來:“用不了七八年,給我四年就夠了。”
看著眼前的人一劍落下來,余錦突然有些不解,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只是打算在這里做個安安穩(wěn)穩(wěn)的生意人,就算賺不到什么大錢也不錯,以后給家鄉(xiāng)那個枯瘦的教書先生留下的破書院翻修一番,讓他在墳里頭也能夠瞧一瞧自己書院那些小童穿著統(tǒng)一的服裝,手里頭握著文章,搖頭晃腦,書聲瑯瑯,這便是他本來想好的事情,但在這里開了個琴鋪子,認識了個冷淡的女子之后,他開始漸漸有了種家的感覺,這感覺就是冬天里的一座大火爐,是雪夜里頭的厚實被褥,很好,好得不真實,他本來以為家的味道他這輩子也沒什么機會能夠體會到了,也許以后成了家有了個孩子會有,但那是太遙遠的事情,他在揚州城里頭,以前和林堡混在一起,在林堡那兒,他只是感覺到了真朋友的暖和,但沒有家的味道。
好不容易有個家的感覺,好不容易,但就這么沒了。
他馬上就要死掉,而他死掉了之后,沈寒也肯定會死。
他在心里頭默默叩問自己,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是會跑,還是會選擇留下拼命,但在這個念頭剛剛出現(xiàn)之后的一個剎那間,他就明白了,就算回到先前那個臉色慘白衣裳染血的女子敲開他鋪子門的時候,他還是會義無反顧選擇留下,盡管是再一次無力,然后再一次死掉。
因為那個教書先生死的時候,他沒辦法救他,教書先生的病藏了太久,已經(jīng)救不了了,那個時候,教書先生躺在床上,咳得厲害,看到他站在邊上,伸手,手臂上骨瘦如柴,青筋畢露。
教書先生眼神有些渾濁,和他說了一句話:“讀書人,不在乎自己,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親人,可以,但不能不在乎那些以后說不定能給天下,能給這世道帶來一陣新風的桃李,余錦,我沒能給你留下什么,你別怪我。”
后來余錦才知道,教書先生不是不知道自己有疾病纏身,也不是沒錢給自己治病,但他卻把那些錢用在了給書院里頭窮得吃不起飯,但依然想要讀書的孩子身上,他是那么想看著那些孩子成材,但最后還是沒能看到。
那不是酸腐,而是書生的風骨。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意氣,那是為義為情,死則死矣的意氣。
而讀書人,也有讀書人的風骨。
教書先生身形枯槁,站在高處,在小鄉(xiāng)村里頭,看盡整個天下。
余錦沒錢給教書先生買棺材,于是進了揚州城,放棄了去考省試的大好機會,當了個客卿,就是為了能夠最快賺到第一筆錢,他從小就沒什么家的感覺,爹娘都死得早,所以把這種家的感覺看得比誰都重,這也許也就是沈寒說過的,生死之上的事情。
“對不起。”
劍已近在眉睫,余錦轉頭看著已經(jīng)昏迷過去生死不知的沈寒,輕聲說了一句。
來年的時候,那桃樹種子說不定會發(fā)芽吧。
但,那劍在他眼前停住,然后猛地向后回旋,一重天武人將那柄劍雙手握緊,面朝北邊,眼神之中不僅僅只是先前有過的驚異和緊張,而多了一些不可置信的恐懼,就是恐懼,是面對生死的恐懼。
有劍從北往南,一路而來。
沒有人,只有劍。
從北往南,從清虛宮,到揚州小巷。
如果此時有一重天巔峰,已經(jīng)看到了那更高天地模樣的武人舉目望去,就可以看到天地間極其罕見的一幅玄妙風景。
那劍隔開了冬風,隔開了滾滾云涌,在天地間留下一道筆直的線。
是天下第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