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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是張汲玥被抓回客廳,等待審判之前隨手發出去的,事先就寫在了文檔里,只需要復制粘貼,再按下發送按鈕就可以。
關禁閉的五天里連不上網,他索性就寫了點東西,當做發牢騷了。
他這是火了?
張汲玥看著熱門轉發和評論,無可避免沉浸在這種世俗的狂喜中,但在興奮之余,是隱約的不安。
陸燼朝坐在首席向導的辦公室里,仔仔細細看完了這篇一天之內就登上各大社交媒體頭條第一的文章。
這是一篇昨天凌晨兩點左右發表的文章,名字很簡單,叫做《溺》,全文大概一萬兩千字,講述了一個名叫諾拉的向導的故事。
諾拉出生在一顆偏遠星球上的普通家庭,父母都是哨兵,從小她就是個內向且敏感的孩子,周圍人都覺得她也許會覺醒成為一位向導,于是在十六歲那年,她順利正常地覺醒成為了向導。
她被送到當地的圣所,在向導之家里學習兩年,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一所有名的向導學院。
在學校里,一向循規蹈矩的諾拉做了這輩子最瘋狂的事,她無可救藥地愛上了自己的向導同學,那是個很溫柔的男生,他們組成搭檔共同上課,一起行走在去食堂或者圖書館的路上,偷看對方時視線會偶爾交錯,被羞澀地閃躲過去。
不被允許的感情成為兩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四年時光在無言的愛戀中結束,畢業后她得到一份工作,縱然知曉這個社會不可能允許兩人在一起,諾拉還是在幻想,假如呢?
然而沒過多久,她就收到了塔的匹配信息。
見面的第一眼,諾拉就知道她和眼前的哨兵有著極高的適配率,甚至到了只要兩人精神力相觸,就可能激起結合熱的程度。
很顯然,對方是她的靈魂伴侶。
于是他們繼續約會,只是諾拉忍不住想,既然是靈魂伴侶,為什么她卻不會對哨兵產生感覺呢?就像在學院里那時,每每看到那個溫柔的男孩,都會忍不住悸動。
因為過高的適配率,幾個月后,他們順理成章的結合了。
哨兵人還不錯,結合過后,隨著精神鏈接的加深,諾拉終于逐漸感受到了愛情的存在,她正在一點點沉溺在結合帶來的愛意中,縱然那是虛幻的,也好過平古無波的麻木。
但這樣的日子沒能過去多久,哨兵去了前線戰場,戰死了。
那時諾拉剛剛得知懷孕的消息,就陷入了結合哨兵死亡,鏈接斷開的極度痛苦中,精神圖景大塊大塊的崩塌,足以將人撕裂的絕望中,她只能在圖景深處嚎叫著,硬生生捱過這段生不如死的時光。
塔努力將她從絕望境地中拯救出來,給她安排每日的心理疏導,讓其他向導幫忙修補崩塌的圖景。
諾拉很堅強,經過長達數月的治療,她挺過來了,腹中的孩子卻因為最開始時劇烈的情緒變化和數天不吃不喝,沒能保住。
好不容易燃起的愛意熄滅,諾拉被父母接回家里,平靜地生活了幾年,不知不覺間,到了二十八歲。
向導是相當珍貴的資源,失去結合向導的哨兵會在伴侶逝去的痛苦中度過余生,但失去結合哨兵的向導,不出意外都會再度結合。
她如今的身份仍然是個未結合向導,于是到達規定的最高年齡后,她被再次安排著相親,最終迫于壓力,選擇了一名哨兵。
諾拉的第二任結合哨兵不再是軍人,婚后的前幾個月,哨兵表現得很好,但那些只是為了得到她才偽裝出的樣子,隨著時間推移,一些隱藏的惡習逐漸顯露出來。
他酗酒,經常喝到神志不清,甚至在使用電子鴉片,就算約好了要備孕,也仍然我行我素。
諾拉知道丈夫心中究竟在不滿什么,她是二次結合,在這個人們將忠誠視為最崇高品質的世界里,她低人一等。
結合帶來的虛幻愛意終究抵不過心中日益強烈的厭惡,曾經有無數次,諾拉看到枕邊人沉溺在違禁品的官能快感中,恨不得直接掐死他,或者精神力進入他的精神圖景,直接將其毀掉。
向導確實有這個能力。
但她沒有勇氣,她不敢再經歷一次結合哨兵死亡的痛苦了。
仔細想想,年少時在眾人的期望中成為向導,按部就班的上學,工作,按照規定和哨兵相見,結合,再一次的結合她的這一生似乎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從未做出過屬于自己的決定。
而眼下能被她掌握在手中的,似乎只有主動終結一切的權利。
【諾拉從衣柜深處翻出來上學時那男生送給她的衣服,十年過去,裙子已經過時了,但干凈如初,她將它穿在身上,在滿屋酒氣和丈夫無知無覺的鼾聲中,悄悄走出家門。】
【家門口不遠處就是一條江,她走上百米寬的跨江大橋,望著下方深沉的江水。有個從旁邊路過的少年放慢了腳步,皺起眉頭,似乎在觀察著她?!?
【諾拉爬上欄桿,裙擺翩躚,纖細的身形像是一根葦草,在風中飄揚?!?
文字到這里戛然而止。
作者行文相當簡練,幾乎沒什么不必要的廢話,短短一萬多字,把所有事情講完。
最后諾拉是縱身跳了下去,還是被她身后的少年拉???沒人知道。
向導一生中可能遭受到的所有不幸都被凝聚在諾拉身上,文章剛一發布出來,就被瘋狂轉發,引起軒然大波,它一把撕開了粉飾太平的偽裝,將所有沉默的心照不宣,赤裸裸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沒有一個向導不會被觸動。
一時間對于如今向導權益的不滿爆發開來,更多向導借著機會分享自己正在經受,或是經受過的事情被定義,被限制,被做出決定,被迫和同為向導的戀人分離,然后與哨兵結合。
他們確實是被保護起來,也擁有匹配過程中挑選哨兵的權利,但無論怎么選,終究都要和哨兵結合,因為他們是聯邦稀有的資源。
不滿的情緒實在太過強烈,塔和聯邦政府甚至采取了緊急預案,去應對這件事。
《溺》發布的第十八個小時,作者的原文被刪除,賬號禁封,所有的轉發也全都被抹去,就算這樣也無法阻止向導們用其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傳遞文章。
陸燼朝身為首席,對所有的一切都相當清楚,他知道這是改變現狀的絕佳助力,輿論的狂潮有時能提供無與倫比的力量,但如果利用不好,同樣會被劇烈反噬。
要怎么做呢?
陸燼朝抬手捏了捏眉心,閉目思索。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心悸,伴隨著抽痛襲來,讓陸燼朝渾身冷汗瞬間流出,忍不住用力捂住胸口,整個人蜷縮起來。
這是怎么了?
.
子彈擊中在胸口。
讓眼前發黑的劇烈疼痛中,林嘯鳴另一只手抬起槍口,扣動扳機,用兩顆子彈奪走了前方多貢人的性命。
刺耳的警報聲,雜亂的腳步混雜槍響,多貢人之間的喊聲,數不盡的聲音被雙耳捕捉,眼前閃爍著紅光,走廊上滿是橫七豎八的尸體,血腥和硝煙的味道沖入鼻腔。
三個小時之前,他和其他小組的哨兵在大廈共布下十多處烈性炸藥,足以將這里徹底夷為平地。
這是他們在斯嘎爾星系最后的任務。
聲音,視線,氣味。步伐隨著劇痛和失血變得沉重,林嘯鳴拖著負傷的腿,一步一步挪到窗邊。
玻璃上滿是彈孔和裂紋,林嘯鳴緊緊握著槍,用手肘猛擊。一下,兩下,三下,玻璃盡數碎裂,嘩啦啦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