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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燼朝趕忙直起身,不忘把哨兵手臂放進被子,他低頭望著眼神些許失焦的少年,輕聲問道:感覺還好嗎?
年輕的哨兵用力閉了下眼睛,重新睜開時眼中已然恢復了清明,他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陸燼朝立刻拿過床頭柜上的水杯,保溫杯里的水還是溫熱的,他將吸管放進去,送到哨兵唇邊。
哨兵咬住吸管,緩慢地吸了兩口,溫水在他口中留存了一會兒,潤濕口腔中的每一寸,才隨著喉結的上下滾動,被緩慢地咽下。
慢一點,不用著急,你現在在我家里,還算安全。
哨兵咽下最后一口水,借著窗簾縫隙里透出的微弱燈光,看清了眼前人的樣子。
這是個年輕的男人,眉眼溫和,縱然極力掩飾,臉部些微的浮腫和眼底的烏青也暴露了他現在非常疲憊。
謝謝。林嘯鳴嗓音沙啞到都認不住自己的聲音,他的頭還是很疼,前世的記憶和大量感官信息充斥在腦海,而他的精神圖景一片荒蕪,根本無法處理那么多的信息。
好在燃血已經結束,作為黑暗哨兵他很難陷入狂躁,這些痛苦只要忍耐過去,就不會演變成更加糟糕的情況。
我叫陸燼朝,是個醫生,12號早上在河邊發現了你,那時候你讓我不要送你去醫院,我就把你帶到了我家里。
陸燼朝頓了頓:你的燃血持續了兩周,我不知道你身上發生過什么,但是你可以放心,在這段時間里,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林嘯鳴勉強點了下頭,他竭力忽視著渾身上下的疼痛,嘶聲道:我叫林嘯鳴,呼嘯的嘯,鳴叫的鳴。
林嘯鳴。陸燼朝將這三個字在舌尖過了一遍,很有氣勢的名字。
陸燼朝察覺到哨兵正在忍耐著不適,沒再多問:你可以先不用說話,好好休息,待會兒我會給你服用營養液,等到你狀態稍微好一點,我們再說更多的事情。
他直起身,仔細地將窗簾露出的縫隙扯上,確保窗外的淅瀝雨聲能夠作為白噪音保護林嘯鳴,才悄聲離開臥室。
房門關上的輕微聲響被放大,林嘯鳴能夠清楚聽到陸燼朝遠去的腳步聲,他先是在客廳停留了一會兒,再去到了隔壁的房間,之后腳步消失了,應該是上了床。
林嘯鳴閉上眼睛,燃血昏迷的這十幾天里,他的精神圖景徹底崩塌,成為一片荒蕪之地,屬于前世的記憶紛亂灑在各處。
前一世他走投無路之下,匆忙藏在洞穴里,在第二天就被追兵發現,之后是多年來作為棋子的命運,想要拼命掙脫名為權勢的網,被出賣時的震驚和寒意,灼熱中將他吞沒的死亡所有的事情他都清楚記得。
而現在,他被一個普通人撿回了家。
從他在這張陌生床上醒來的時刻,命運就已然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人生重啟回到二十年前,他來到了十八歲,一切還未發生的時候。
林嘯鳴深吸口氣,被子下的手緊緊握拳,既然有了重新開始的機會,他必定不會再次重復前世的悲劇。
曾經他作為數百年來唯一的黑暗哨兵,以為擁有的強大力量足以保護自己,卻仍然死在了政斗之中。
而現在,他徹底明白,真正值得他去拼搏、去緊緊握在手中的,除卻無與倫比的力量,還有那足夠支配一切的權力!
前世瑪嘉莉踩著他和無數人的尸骨爬上了最高的位置,這一次,他必定會做那個笑到最后的人!
林嘯鳴重新睜開雙眼,蜷縮在房間角落里的雪豹自黑暗中走出,悄無聲息地跳上了床。
小雪豹低下頭,蹭了蹭林嘯鳴側臉,從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林嘯鳴抬起手,給予精神體撫摸,夜色沉沉,似乎有一道身影從窗外飛過,轉眼消失在雨幕中。
現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盡快從燃血帶來的虛弱中恢復過來,雖然一直處在無意識的昏迷中,林嘯鳴也能從如今的身體狀態里,感覺出陸燼朝這段時間將他照顧得非常好。
很慶幸將他撿回來的人是個醫生。
腦海中屬于前世的回憶一點點清晰:十八歲那天,他乘坐膠囊飛船從圣所逃離,迫降在南天星的樹林,強撐著爬進洞穴,最終在燃血中倒地;
醒來時已經被追兵帶上空艦,之后他歷經磨難,成為艾爾索普家族的一員,一步步被培養成震驚整個中央星域的黑暗哨兵;
十多年中,他以一己之力牽制住整個格勒尼蘇,成為情報局的眼中釘,和縱橫第五星域的星盜頭子穆爾周旋,幫助艾爾普索家族制衡首相,拒絕了第一夫人瑪嘉莉塞來的無數向導,也由此完全脫離了塔的掌控。
林嘯鳴知道,這是瑪嘉莉對他下手的真正原因,一個不需要向導的黑暗哨兵,對于塔來說無異于一顆定時炸彈。
世人都覺得在五感和體能上占據巔峰的哨兵是世界的主宰,但實際上,身體孱弱卻能夠安撫哨兵的向導,才是幕后的偶師。
至始至終,他踏入的,都是個走錯一步就足以粉身碎骨的局。
好在他重生在了最關鍵的十八歲,故事才剛剛開始,一切還都有回旋的余地。
林嘯鳴長長地呼出口氣,剛從燃血中蘇醒,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都相當虛弱,不一會兒就感到無可抑制的疲憊。
溫暖的臥室里沒有追兵,沒有陰謀,沒有無處不在的監視,只有陸燼朝身上遺留下來的味道,很淡的白菊香味。
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完全放松,竟然是在一間陌生的臥室里,現在他終于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林嘯鳴整理好思緒,在雨聲織就的白噪音中,沉沉睡去。
第3章
又是混亂的夢境,仿佛渾身都被看不見的絲線纏住,有誰在另一邊拉扯著,微弱的力道帶起渾身上下的熱度。
有什么在身體深處躍動,想要沖破束縛,卻被緊緊禁錮。
再次醒來已經是清晨,陸燼朝有些頭暈,不知道為什么越休息狀態越差,他不敢再在床上躺著,抹了把汗津津的脖子,穿衣起來喝了些水,去主臥看林嘯鳴。
少年雙目緊閉,像是再度睡著了,陸燼朝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試探他額頭上的溫度。
雨已經停了,窗外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沒了雨聲的掩蓋格外明顯,陸燼朝正要打開床頭的白噪聲播放器,一聲喇叭卻毫無征兆地突然響起。
鳴笛的聲響在哨兵耳中,無異于在腦海中炸起的驚雷。林嘯鳴瞬間被驚醒,聽覺于一瞬間過載,精神圖景里卷起混亂風暴,他悶哼一聲,幾乎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
不要聽!
陸燼朝立刻撲過去雙手緊緊捂住林嘯鳴的耳朵,將他腦袋固定在枕頭上。少年身體向上彈起,十指緊抓床單,擰起的眉頭里流露出不言而喻的痛苦,下頜因為后牙緊咬繃起鐵一般堅硬的線條。
把你的聽覺關閉,什么都不要聽。陸燼朝重復著這句話,他當然知道自己身為普通人,發出指令在哨兵這里根本不起作用,但仍期望能讓林嘯鳴好受一些。
林嘯鳴雙眸緊閉,竭力將瘋狂涌入精神圖景的聽覺信息全都甩出去。
重返十八歲,他對信息的承受和處理能力遠不如從前,要知道從前他可是個處在爆炸中心都不會被熱浪和巨響影響到分毫的頂級哨兵。
過載的聽覺再也不能捕捉不到任何聲響,但冥冥之中,林嘯鳴似乎又聽到了誰在反復喊著什么,精神圖景里有水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