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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王寧德留在保險柜里的遺囑, 與其說是一份嚴謹的法律文件,不如說是臨終之前的剖白和回憶。
每個字都由他本人親手寫成, 墨跡點滴, 筆鋒遒勁。
而在那張按著手印的紙上,王寧德留下了這么一首內容并不算復雜的小詩:
《雪梅》
*
我于初秋時見她。
絹絲從她指間一寸寸滑過。
裱褙化在她專注的眼睛里, 是一抹消不掉的愁緒。
*
我于隆冬時見她。
雪壓彎了枝丫,孩子們拿起粉筆在門楣上亂畫, 吵鬧著嬉戲。
而她坐在高高的臺階上面, 肩上落著一朵艷紅的梅, 滿臉笑意。
*
我于晚春時見她。
她踩著柳絮走過漫長的街巷,話聲隔著院墻傳來。
我多么渴望走過去,去敲響她的院門, 去看一看她的笑臉, 去幫她把那朵梅花拾起——
可我已經衰老得不成樣子。
*
我于盛夏時見她。
她獨自留在了那里, 永遠不會再凋謝。
而我懦弱的靈魂、腐朽的身體、倉皇的逃離, 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我, 讓我無法喘息。
我將用余生去懺悔。
——謹以《夏歸》送與我未能說出口的摯愛, 送給我的繆斯, 送給那朵盛開在夏日里的雪梅。
……
李彥諾的講述停止了。
借著昏暝的路燈,他看向溫夢。胡同里有風刮過,樹葉窸窣。
王寧德所寫的內容確實與宋春娥不大一樣。因為他對宋春娥的感情,遠遠要比朋友多得多。
在畫與詩的背后,是一個沉默寡言的老人漫長的守候。是他離開故土的原因,是他不敢去表達的愛意, 是陪伴在他人生最后幾年里的、無窮無盡的悔恨與思念。
他愛宋春娥,一輩子沒有說過。
她是他靈感的來源,是所有創作的開始,也是最后一幅畫作落款處的結尾。
這份感情來得太過沉重,壓在溫夢身上,讓她有那么一兩分鐘無法開口。
李彥諾見她不動,繼續解釋起來:“上個月初,王寧德在洛杉磯的房子被拍賣。打開保險箱進行清點的時候,才意外發現了這封信件。”
顯然直到去世之前,王寧德也沒有想好是否真的要公開這份遺囑。又或者說,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然在猶豫要不要說出自己隱秘的愛戀。
“維鳴說的沒錯,其實按照常規流程,我做刑事訴訟,是不會處理這樣的案件的。”李彥諾又道,似乎突然想要傾訴,“但在看過這首詩之后,我還是想停下手頭的事情,回國一趟,把這幅畫送到屬于它的地方去。”
話題忽然滑向另一個未知的領域。
溫夢抬起臉,有些不解:“為什么要這么做?”
畢竟對于李彥諾這樣級別的律師來說,停上一兩個月的工作,損失的錢恐怕七位數都打不住。
而接下來會聽到的答案,是她完全沒有想到的。
“因為王寧德的遺憾。”李彥諾緩緩開口,墜進煙霧籠罩的時光中,“也是我的。”
——2011年的冬天,洛杉磯在下雨。
李彥諾站在咖啡館狹小的備餐室里,從兜里掏出手機。
距離那條【溫夢,你在哪里?】的消息發出去,已經過去整整三天,對方依舊音訊全無。他曾經嘗試著撥打過一次溫夢的電話,但對方的手機一直處在關機的狀態。
于是李彥諾猶豫了一下,不再打了。
不僅僅是源于他做事一向有分寸、不愿意去逼問對方,更是出于一種微妙的預感:溫夢也許不想來美國了,又不知道該怎么和他說,干脆選擇不去回復他的信息。
隨著失聯的時間越拉越長,這種預感對李彥諾來說就變得越肯定。
所以當他在備餐室里拿起手機的時候,心里是沒有任何期待的。
但讓人意外的是,屏幕上面顯示出一條未接來電——十五分鐘之前,溫夢曾經給他打過一次電話。而他當時正在忙著替客人結賬,沒有能夠成功接聽。
李彥諾把那個熟悉的號碼審視了一遍,迅速撥了過去。掌心緊緊握住機身,等待起溫夢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