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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宵哥,我不想死,我明明才十四歲,我還沒涉足江湖看夠天下呢。
可是你卻將我害死了。
鄭啟宵終于從夢中醒來了。
他猛然睜開眼睛,入眼的是客棧熟悉的房板。屋子里的燭光還沒熄,暈染出橘色的燈光。他從床上坐了起來,這才發現額上濕淋淋的一片,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打濕了,涼涼地貼在身上。
原來是夢……
鄭啟宵不由地松了一口氣,不過轉瞬又意識到這雖然是夢,但又確實是真真實實發生過的事情,才輕松沒多久的心情又如灌了鉛一般沉重。
他靜靜地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直到客棧外更夫敲了竹梆,報了四更天,他也還沒回過神來,心有余悸。
就在剛報完更的時候——
“啊——!”
一聲女子的尖叫劃破寂靜的凌晨,在客棧中響起,穿過墻壁房門傳入鄭啟宵耳里。這一聲驚叫含著抑不住的恐慌,帶著涼氣,在這個時候顯得分外驚悚。
鄭啟宵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判斷出來了,這是顧靜的聲音。
發生了什么事嗎?!
這一聲把鄭啟宵的心神拉回現實,他提著劍沖出房門,而這時柯清怡房間的門已經被推開了,顧枕棠先他一步趕到了柯清怡身邊,只見他還穿著單薄的白色里衣,鞋都沒來得及穿,打著赤腳,坐在床頭,將一臉害怕的柯清怡扶著靠在他肩上,用手輕輕拍打著她的背,安撫著。
鄭啟宵走上前,皺著眉問道:“顧姑娘,怎么了?”
同樣被這一聲尖叫引來的還有這一層樓其他的住客,大家都是混江湖的練武之人,警惕性遠超常人,睡覺都不會睡得太死,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醒來,前來一看究竟。
見發出叫喊的原來正是這幾天風頭正盛的顧枕棠的義妹,大家的睡意又去了幾分,對此事更加關注起來。
柯清怡自出門燒紙回來后就沒睡,一直等到現在,早就困得不行,但又要強撐著演戲——不過反倒是因此她成功偽裝出受了巨大驚嚇后憔悴又虛弱的模樣。
她顫顫地抬起頭,平日清冷如秋水的眼眸此時布滿血絲,正愣愣地望著鄭啟宵,看起來十分恍惚。
她是演戲的高手,但顧枕棠可不是,他從小到大都沒說過謊,更別提糊弄人了,不過好在他是個面癱,一直保持著面無表情就不會露餡,要是突然叫人看出明顯的情緒來才叫奇怪。況且他也是提前做好了準備的,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因此舉止談吐也如常,不僵硬。
他低聲道:“小靜,怎么了,有誰來了嗎?”
但柯清怡沒有回答他,而是一直怔怔地望著鄭啟宵,眼里有茫然也有驚愕。
鄭啟宵看了看房間里的布局擺設,潔凈工整,沒有絲毫他人闖入的痕跡,而后他又將目光重新落到柯清怡身上,只見女子躺在床上,穿著入睡的里衣,被子還好好地蓋在身上,看起來也并未下過床。
那斷然不是有人入室行兇了。
他是見識過柯清怡的身手的,武藝高強,平時的性子冷靜沉穩,絕不可能因為遇到入室歹人就慌張驚恐成這樣,像個嚇壞的小女孩似的緊緊依靠著義兄的肩膀,神色無助。
樣子惹人憐惜。
于是他耐下性子來,走到床頭,蹲下身,看著柯清怡又問了一次:“顧姑娘,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這次柯清怡終于回答了,她吸了吸鼻子,艱澀地開口道:“妾身做了一個噩夢。”
“嘁。”聞言,門口不知是誰帶頭發出一聲不屑的嗤聲。
而后就有人說道:“散了吧散了吧!小姑娘做噩夢呢!干嘛一驚一乍大驚小怪的?還是回去睡覺吧!”
“哎喲,困死我了,老子可是連夢都還沒來得及做呢。”
“白忙活了,真沒意思。給大爺我讓條道,回去繼續睡!”
屋外響起一片嘈雜,就連鄭啟宵這么一聽,也打算安慰幾句就走了。
但是柯清怡伸手拽住了他的手,顫聲道:“不,仔細想想,妾身并不是在做夢!鄭盟主,七月半鬼門關大開,亡魂游蕩,子時關門,但大概是見了我們的祭拜,有些鬼魂就算是過了時刻也沒有回去!”
聽到這番話,其他人又是一陣嗤笑,說她做夢做傻了,建議顧枕棠等天亮了去鎮子上請大夫回來給妹妹看瘋病。可是不知為何,鄭啟宵在覺得荒謬的同時,也感到一股寒氣正順著爬上背脊。
他又想起他所做的那個夢來。
于是他沉聲問道:“這是什么意思?”
“鄭盟主……”柯清怡深呼吸了一口氣,直視對方的雙眼,“慕容小姐……是不是叫慕容靜?”
鄭啟宵整個人都僵住了。
“妾身見到她了。”
`
翌日,客棧里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昨晚鬧鬼的事情。
昨日是七月半,顧氏兄妹和鄭盟主一同給逝去的親人燒紙錢,卻不料惹上了麻煩,五年前葬身大火的慕容家獨女慕容靜的亡魂徘徊人間,就此纏上了與她長相相近的顧靜,三四更天的時候現身房內,大訴冤屈,把一向淡然清冷的顧靜都嚇壞了,倒在顧枕棠懷里抖了好久都沒緩過勁來。
鬼神這種東西,一向是信者有不信者無,而他們這些操著刀子弄潮江湖的人信則極信,不信則極為不屑,兩種極端,少有中間人。所以這件事情一出,當即就在客棧里被傳得沸沸揚揚,昨晚的目睹者更是在一時間成為飯桌上的說書人,繪聲繪色,生動逼真,說得口沫橫飛,使得小武會除比武外又添上一抹出人意料的色彩。
他們確實是熱鬧了,但鄭啟宵卻像是病了似的,從那晚起就不怎么出房門了。
有好事者想要知道事情究竟,便在他下樓吃飯時攔他,扯東扯西,最后才落到話題點上,問顧姑娘所說的有關慕容小姐的事情是否屬實。
然而鄭啟宵始終沉著張臉,眉眼間都透著疲倦,眼下泛著青色,并沒有露出以往常用在人前的客套的微笑,而是抿著嘴道:“抱歉,無可奉告。”
從那次以后,他也不下樓吃飯了,而是讓店小二每日送上樓,每天三頓照常,可每一頓都只動了一點點。
本來他是不信顧靜的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