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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們換班的短暫空隙,言府東南角掠過一道暗影,像樹的影子一樣一閃而過,幾乎叫人疑心是眼睛花了。兩個黑衣人輕飄飄落在地上,沿著陰影快速前進。他們看起來對言府無比熟悉,完美避開每一處暗哨巡邏,沒一會,就悄無聲息摸到了主院。
較高的黑衣人看到前方森嚴的守衛,眼神凝重起來。他對身后人比了個手勢,然后小心翼翼靠近院墻,一翻身越過墻壁,沒有發出丁點動靜。
剩下身形較矮小的黑衣人等了片刻,確定里面沒有發出聲音,這才放下心,也跟著翻過墻壁。
然而她一落地,就被一柄劍指住喉嚨。劍尖險險停在她的脖頸前,再前進一根頭發的距離就會割破她的血管。
言瑤頓時僵住,一動不敢動。對面的人打了個哈欠,他身形頎長,容貌清雋,劍眉星目,眼尾飛揚。他神態懶洋洋的,但眼角卻勾著一股銳意,讓人不敢造次。
江少辭惆悵地嘆了口氣,道:“你們只記得躲慕策的侍衛,卻不記得躲我。怎么,看不起我嗎?”
言瑤又驚又嚇,眼神忌憚極了。這個人是誰?她這些年時刻關注卿族圈子,很確定沒見過類似的人。可是此刻求生本能卻告訴她,不要輕舉妄動,面前這個人很危險,他真的會殺了她。
黑暗中傳來輕輕一聲響,正門從里面打開,一個少女提著燈出現在門后,無奈道:“你不要鬧了。”
言瑤喉嚨上還比著劍,她實在不敢動,只能聽到一陣輕柔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團光暈慢悠悠鋪灑在庭院中。視野里出現一襲白色裙角,言瑤沒忍住,悄悄調轉眼珠。言瑤很費力才看清人影,她的視線接觸到少女面容時,瞳孔不受控地放大。
燈光照入庭院,牧云歸的容貌隨之一覽無余。她身上披著輕薄細密的白絨斗篷,一頭長發自然散落身后,發尾蓬松微卷,看起來慵懶、溫柔,又帶著股難言的貴氣。
江少辭看到牧云歸,這才收了劍。他熟稔地走到牧云歸身邊,嫌棄地指向院墻,道:“你看外面那群廢物,人都到門口了,他們連點動靜都沒有。”
牧云歸自動過濾,江少辭和慕策至今還在相互詆毀,牧云歸為了保持心情愉快,一向是全部屏蔽的。牧云歸看向庭院中另外兩人,微微頷首:“言霽公子,言瑤小姐,久仰。”
牧云歸說完,握著燈,輕輕偏了下頭:“或許,我應該稱你們一聲長輩。”
第106章 解惑  陛下喜歡的,從始至終都是她。……
言霽落地后就被江少辭定身了,所以言瑤才沒有聽到示警聲,放心跳墻,然后一起被逮了個正著。
院門外的侍衛聽到說話聲,推門,肅容問:“帝女,有什么吩咐嗎?”
“沒有。”牧云歸說,“你們做得很好,繼續巡邏吧。”
侍衛掃過言霽和言瑤,最后視線落在江少辭身上。江少辭如同感覺不到一般,紋絲不動站著。侍衛臉色沉了沉,說:“夜深了,這里畢竟是帝女的居所,留太多人恐怕不妥。”
江少辭心里翻了個白眼,回頭,一臉無辜地看向牧云歸:“慕策的侍衛說院子里人太多了,我也屬于多余的人嗎?”
侍衛眼皮微跳,當即心里就罵了一句。牧云歸眼睛從兩邊掃過,無奈說道:“不算。你們都出去吧,我和兩位客人有些話要說。”
侍衛忍耐地看了江少辭一眼,含恨退下。大門閉合,院內重歸寂靜,今夜無雪,卻有很大的風。牧云歸的發絲在風中飄舞,有幾縷掛在毛領上,隨著絨毛細微顫動,看起來可愛極了。江少辭手癢,忍不住想揪上面的毛,他手剛剛伸到一半,就被牧云歸冷冷瞥了一眼。
江少辭若無其事地改變方向,手指掐訣,解除了言霽身上的定身咒,仿佛這就是他本來目的。
言霽終于能恢復行動。他一獲得自由就后退好幾步,和江少辭拉開距離,謹慎地打量著他們:“你們早就知道?”
牧云歸沒回答,不冷不淡道:“很抱歉用這種方式和兩位相見,但我有幾個問題,唯有二位能解惑,只好出此下策。見諒。”
顯然,言府外的侍衛是故意放言霽、言瑤二人進來的,要不然以這兩人的能耐,怎么可能一路無波無折地走到這里。
言霽一時無話,難怪潛入如此順利,原來一切都在別人的計劃中。敗給皇帝和禁衛軍不冤,言霽很快就想開了,但另一個人卻顯得更奇怪了。
言霽視線不斷從江少辭身上掃過,目光審量懷疑,似乎是覺得眼熟,但又不敢相信。江少辭抻了抻衣袖,漫不經心道:“輸給我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們不用自責。”
言霽臉色繃緊了,問:“敢問閣下是誰?”
“江少辭。”江少辭放下手,抬眸,眼中似乎有寒光流爍,“或許你們更熟悉另一個稱號,江子諭。”
江子諭?!
這三個字一出,不光言霽臉色大變,連言瑤也露出明顯的震驚之色,隨即轉換為害怕和防備。夜風呼嘯,牧云歸攏緊披風,壓住身側飛舞的長發,說:“更深寒重,院子里不方便說話,二位還是進里面慢慢談吧。”
牧云歸主動轉身,江少辭抱著劍跟在牧云歸身后,完全不關心剩下兩人會不會跟上來。有江少辭在,沒人會嘗試逃跑,言霽和言瑤對視一眼,最終也緩慢走到屋子里。
進屋后,無處不在的寒風停止了,一股淺淡的馨香撲面而來。言瑤跨過門檻,緩慢掃過四周。這是她曾經居住的院落,她在這里度過了最幸福的童年時光,幾度午夜夢回,言瑤都會回到這里,回到言家還沒有敗落、她還是無憂無慮的言家大小姐的時候。然而現在,庭院還維持著記憶中的模樣,屋子里面卻完全不一樣了。言瑤掃過素雅的落地屏風、屋角的鈴鐺、桌案上卷起一半的書,這些擺設無聲彰顯著新主人的性情品位,卻沒有一絲言瑤的痕跡。
言瑤心中涌上股難言的感覺,這明明是她長大的地方,屋里每一處都有她的心血,可是現在,輕而易舉就被另一個人抹殺了。甚至連他們回到言家,都要偷偷摸摸的。
牧云歸這半年住在言瑤曾經的院落,這是言大夫人給唯一的女兒準備的院子,極盡奢華之能事,占地面積極大,自然不缺待客的地方。牧云歸將言霽、言瑤請入客廳,江少辭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牧云歸還沒招呼,他就自覺坐到牧云歸對面,還抬手給兩人倒了茶。
……
牧云歸當沒看到,等眾人坐好后,牧云歸道:“還沒有介紹身份,我名牧云歸,是牧笳之女。”
言霽和言瑤早就對牧云歸的身份有猜測。他們聽聞帝御城來了一位帝女,住在言家舊宅里,十分得陛下寵愛。他們猜想這個女子或許和假言瑤有些關系,所以才鋌而走險,夜探言府。然而聽到牧云歸的話,言霽怔了下,好看的眉微微皺起:“牧笳是誰?”
修仙界無論男女都年輕貌美,尤其北境,人均美型,看臉根本分不出年齡。言霽按輩分比慕策都長一輩,但是此刻看著依然清冷俊美,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
牧云歸心中覺得可笑又可悲,母親因為真假身份受了那么多磨難,而言霽言瑤等人甚至連母親的名字都不知道。牧云歸臉上不覺淡了下來,冷淡說:“我外祖母牧薇,為言家效勞多年,之前還曾保護言瑤小姐逃難。這回,你們總該想起來了吧?”
提起牧薇,言瑤臉上總算露出了然之色,不過,言瑤擰眉,疑惑問:“薇姨不是姓耿嗎?”
她的疑問自然而然,毫不似作偽。這回別說牧云歸,江少辭都冷笑一聲,道:“她們本姓牧,耿是你們家自以為是賜下的姓。莫非你們以為,只要你們賜姓,對方就該感恩戴德地接受嗎?”
當初就是因為慕思瑤姓名中的“瑤”字干擾了他,導致他誤判牧云歸身份,又耽誤了一段時間。如果名字是思笳之類和樂器相關的字眼,那早在無極派江少辭就能鎖定了。
說起來也諷刺,慕策不知道牧笳的真實名字,言霽也不知道。她已孤獨死在遙遠的南海,他們卻一個以為她叫言瑤,一個壓根沒留意過她的名字,只以為她是一個膽大妄為、意圖冒充小姐身份的婢女。
江少辭的諷刺毫不掩飾,言瑤不由尷尬。言瑤悄悄掃過牧云歸,直到現在,她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他們誰都沒有想過,陛下會真的喜歡耿……牧笳。牧笳畢竟是婢女之女,雖然也有言家血脈,但非嫡非庶,乃是最不入流的私生女。當年就是沒法上族譜,言大夫人才用伴讀的名義給牧笳補貼。牧笳這輩子都不可能被言家承認了,言家乃累世卿族,清貴高潔,絕不允許這種污點存在。他們只能在物質上給予牧笳些許補償,就算盡了家族的義務了。
那時候誰都沒想到言家會失去圣心,被舉家流放。昔日清高的門第一夜間零落成泥,牧笳反而救了言瑤一命,替言瑤入宮。牧薇帶著言瑤逃難時,言瑤對薇姨、阿笳十分感激,她想,后半生她一定把薇姨當半個母親孝敬,代替阿笳承歡膝下。
他們已經在心中默認了牧笳的死亡,罪臣女眷在宮里根本不是人,阿笳一個婢女,哪能活得下來?結果,牧笳非但活了下來,還讓他們所有人都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