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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樹銀花不夜天。
他們在看煙花,畫的也是煙花。
江倦忍不住說:好巧。
薛放離頷首,是啊。
那些年的事情,他從未忘卻一絲一毫、一點一滴,他學丹青,是為取悅那個女人,他為她畫了一幅又一幅畫像,也是為取悅她。
因為弘興帝的再三懇求。
你是她的骨肉,你生來就是她唯一的牽絆。她對朕再如何狠心,也不會恨你,替父皇留下她吧,不要讓她走,老五,她狠心至此,唯有你能替父皇留下她,唯有你能讓她心軟
他的出生,只是一個籌碼,一場賭注。
七年前,弘興帝輸了,輸得徹徹底底,那個女人死在七夕。那一晚,宮里素縞紛飛,宮外火樹銀花,薛放離執起筆,畫下了這幅畫。
他那虛無而又令人生厭的人生,終于有這么一刻在為自己存在,而后卻又陷入了無盡的憎恨之中。
七年后,有這么一個少年,他想留下他。
過去他所厭惡的、痛恨的,令少年心軟,更讓少年憐愛,他開始慶幸他有足夠多的苦難,可以日復一日地拿捏少年,好讓他留在自己身邊。
他本該沉溺于無盡的憎恨與厭惡,卻有一只手向他伸來,把他帶回了人間。
那是他的小菩薩,渡他脫身于苦海。
既然如此,本王只好再問你一遍,薛放離笑笑地說,本王今后只在意你一人,你意下如何?
你在意吧,江倦這一次倒是老實了,他認真地說,王爺你可以多在意一點。
你身體這么差,不是頭痛就是咳血,多在意一點,說不定也能多活一段時間,我就可以晚點再送你走了。
薛放離:
他動作一頓,打量江倦幾眼,少年不僅說得認真,神色也無比認真,好似當真認定薛放離會比自己先走,他得替薛放離送終。
沉默片刻,薛放離什么也沒說,只是微微笑道:好,本王盡量晚點再走,倒是你,心疾發作得如此頻繁,定要多撐一段時日。
薛放離自知留不下他太久,到那一日,他會親自送少年走,只是他不想送得太早。
兩人對視許久,江倦輕輕地嘆了口氣。
唉,病得這樣厲害,王爺再晚走,又能有多晚呢?
薛放離也垂下了眼簾,神色若有所思。
心疾發作得如此頻繁,少年撐得再久,又能有多久?
砰!
煙火升空,火花綻開,巨大的響聲讓薛從筠手一抖,差點沒拿穩茶杯,滾燙的茶水潑出來。
父皇怎么讓人放了這么久的煙花?
薛從筠納悶不已,今晚這場煙火燃了太長時間,炸得他耳朵都在嗡嗡嗡地響不停。
坐在他對面的江念含笑道:想必是陛下今日心情頗好,就讓人多放了一陣子吧。
今天白日,薛從筠沒去踏青,就與江念幾人約了晚上來聚賢閣吃飯,結果蔣輕涼與安平侯都有事,所以到場的只有薛從筠、江念與顧浦望三人。
薛從筠感慨道:要不是這煙花,姓蔣的話癆的不在,耳邊肯定能清凈不少。
江念飲了口茶水,只是無奈地笑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什么,略帶歉意地對顧浦望說:對了,明日你們率性堂與廣業堂的箭術比賽,我怕是去不了了。
率性堂與廣業堂,皆是國子監內的六堂之一。率性堂的學子以顧浦望為首,廣業堂的學子又以蔣輕涼為首,他們兩人關系不錯,是以兩堂走動也頗為頻繁,前段時間還商量來一場箭術比賽,蔣輕涼便讓江念也一起來玩。
蔣輕涼不在,顧浦望聞言只是飲了口茶,平淡地說:沒關系,來不了就算了。
顧浦望與蔣輕涼皆就讀于國子監,畢竟他們二人,一個是丞相之子,一個又是將軍之子,薛從筠就不行了,他這個皇子得老老實實地去大本堂念書,沒人同他一起鬼混,每日要多無聊有多無聊。
想了一下,薛從筠興致勃勃地說:念哥去不了,明日我去看你們比賽吧。
顧浦望涼涼地說:你就算了。蔣輕涼一個人話就夠多了,你們兩個再湊一塊,吵死了。
薛從筠一聽就不高興了,撲過去掐他,本皇子光臨大駕,你不跪迎就算了,竟然還嫌棄,你媽的,你給我重新組織一下語言。
顧浦涼拍開他手,懶得搭理他,只是給自己整理了一下衣物,薛從筠還要再罵人,突然聽見隔壁桌有一群書生在聊江念。
諸位可曾聽說,今日在百花園,咱們京城第一美人易主了?
易主了?換了誰?
你們猜猜看。
冷不丁地說起這回事,又不給任何提示,這誰猜得著,所以同行人提了幾個名字又全被否決之后,都在催促他快點說,這名書生卻還在賣關子,你們是不知,二公子再如何溫柔端方,被譽為小謫仙,在此人面前,也壓根不夠看,楊柳生都說了二公子啊,是螢火之光,那個美人,可是皓月之輝,二公子再他跟前,壓根兒不夠看的!
江念手指一顫,茶杯砰的一聲落下。
他早料到百花園之事,不久后便會傳遍整座京城,但當真親自耳聞,心里卻還是不大好受,只不過此時不像在百花園,他就算被羞辱,也不能露出絲毫不忿,因為念哥,你沒事兒吧?
薛從筠問得小心翼翼,江念搖了搖頭,笑得極為勉強,沒事。
他這樣,怎么也不像沒事,薛從筠擔心不已,想安慰又不知道該說什么,而那一桌的書生們還在喋喋不休。
這么美,此話當真?
你可是不知道楊柳生為何人?他可是大名鼎鼎的丹青圣手,平生好美人,也只畫美人,這番夸耀之話,可是出自他口,你說當不當真?
在一片驚嘆聲中,忽而有人道:說起來,我頭一回見二公子,還在想他怎么會是京城第一美人,那張臉說破天也不過只是清秀,偏偏侯爺和六皇子又都夸得天上有地下無的,我也只好跟著一起說美了。
王兄,你也如此?不瞞你說,我也是這樣!
你二人竟也是?我還當只我一人眼光奇差,審美情趣低級,欣賞不了二公子的美,原來并非我一人?
皓月是誰都還不曾知曉,一群人已然附和起來,平日默認尚書府二公子是第一美人,提起他來眾人就贊不絕口,今日卻發現原來大家都心存疑慮他的臉,似乎并沒有那么好看。
他的氣質,不錯是不錯,卻也不是頂好。
至于所謂的骨相美,就更是虛無縹緲了。
尚書府二公子,本就和美人沾不上邊兒,卻偏要提什么骨相美,說實在的,骨相美也好,皮相美也好,只要美,總能讓人看得見,總不能一樣不好看,就硬扯另一樣吧?
所以,現在的第一美人是誰?
有人忍不住問了出來,與此同時,薛從筠也啪的一聲丟下碗筷,對江念說:念哥,我過去一下。
江念臉上一片蒼白,語氣卻溫柔不已,你過去做什么?是因為我嗎?讓他們說吧,我不在意的。
薛從筠看看他,還是站了起來,我倒要聽聽看,念哥你不是第一美人,誰又是誰第一美人,是不是真的配得上這第一美人的稱號。
江念忙要伸手阻攔,卻沒能攔住,薛從筠氣勢洶洶地走了過去,江念蹙眉望著他的背影,目光閃動。
他費盡心思、百般討好,可不是單是為了一聲念哥,他們的用處大著呢,就好比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