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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放離低下頭,伸手拂開江倦臉上的頭發,他的動作放得很輕很輕,可蒼白的手背上,青筋全然浮出。
滔天的怒火,無盡的戾氣幾乎要將他吞噬,這一刻,哪怕鼻息間縈繞著少年清而淺的氣息,薛放離也無法再平靜下來。
他這一生,活在無盡的憎恨與厭倦之中,他什么也不在乎,更不曾想留下過任何人。
除了江倦。
皇祖母,好久不見。
薛放離掀起眼簾,平靜地開了口,嗓音冷冽如冰。
皇太后抬起下頜,冷漠地問他:誰許你進來的?
薛放離沒理她,只是抬眼看向神臺。許久,他淡漠地開口:皇祖母罰人,向來只罰跪,您讓他跪了多久?
皇太后冷冷地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倒是記得清楚。看來那年哀家讓你跪了一段時日,你尚且有印象。
薛放離笑得涼薄,本王記憶猶新。
皇太后嘆了口氣,怪哀家。住持一早便道你天生刑克,哀家不信,結果如何?
你那母妃虞美人倒是讓你生生克死了。
皇太后感慨道:還好哀家及時找來了化解之法,才沒讓你這掃把星再釀成什么災禍。
薛放離安靜地聽她說完,微笑著說:究竟是不是本王克死的,皇祖母會不知道嗎?
您聲稱一心向佛,不問前朝事,可心里比誰都清楚,薛放離說,不是您不問,而是您想問也問不得,父皇他敬您,但他更恨您。
你!
皇太后面色沉了下來。
自春深殿那場火后,她與弘興帝的確生了罅隙,弘興帝足有十年再未踏足慈寧宮,她怨過惱過,可弘興帝就是不為所動,母子二人徹底離了心。
她深居后宮多年,只是弘興帝不愿見她,但弘興帝到底為她保留了幾分薄面,只說她一心禮佛,今日竟被薛放離直言說出,皇太后惱火不已。
哀家才讓人把你這王妃接進宮沒多久,你就從妙靈寺趕了過來,你對他倒是上心,皇太后說,比起哀家,你倒不如擔心你自己。他本就是薄命相,也不知捱不捱得了你這刑克命。
薛放離緩緩一笑,他如何,不勞皇祖母費心。
頓了一頓,薛放離問她:您讓他跪了多久?
江倦先是胡謅一通童子命格,又提起阿難大師,皇太后并未讓他跪,但她并不打算如此相告。
她貴為太后,就算真的讓江倦跪了,他又能如何?
皇太后笑了笑,你以為他是怎么昏過去的?
薛放離頷首,眼底一片凜寒。
皇太后又道:你既然還記得哀家也讓你跪過,那也應當還記得如何化解,你若當真對你這王妃上心,不若也替他化解一番。
薛放離沒有搭腔,只是走向神臺。佛祖端坐蓮臺,雙目輕垂,眼神悲憫。
他曾在此跪過十余日,身旁就是虞美人的尸身。一把鎖落下來,他眼睜睜地看著她腐爛,看著紅顏化為爛泥,他恐懼過,他也哀求過,可無人理會。
佛祖悲憫,他卻未受過分毫。
許久,薛放離一字一字道:本王不信鬼神之說。
話落,他抬起手,廣袖一揮而下,砰的一聲,佛像被掀倒在地!
你怎敢如此造孽?皇太后驚坐而起,你摔佛像,出佛身血,犯五逆十惡罪,死后是要下地獄的!
薛放離微笑道:我本就在地獄。
他又揮袖一掀,牌位盡數掃下,本王不信鬼神,讓本王的王妃跪他們受不起。
皇太后氣極,指著他怒道:這是薛家的列祖列宗,你怎敢如此?你這不肖子孫,你怎么敢
薛放離漫不經心道:本王如何不敢?
他們在天有靈,絕不會輕饒你!
倘若他們當真有靈薛放離厭煩道,父皇欠我,她欠我,您欠我,他們也于本王有所虧欠!
住持道本王是天煞孤星,孽根禍胎,薛放離說,皇祖母,您信因果循環,報應不息。
那也該信您造孽太多,本王這是來討債了。
他笑了笑,渾身血腥氣,可怖至極。
皇祖母,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本王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怕。
皇太后指著他半晌,氣到渾身發抖,到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跌坐在椅子上。
她怎么就忘了,他自然什么都不怕,光腳的又豈怕穿鞋的。她貴為太后,可薛放離卻是個瘋子,發起瘋來不管不顧,什么都敢做,偏偏弘興帝還有意縱容!
皇太后急促地喘氣,氣得眼前直發黑。
江倦的心情也很復雜。
王爺以為他跪了太久,這才心疾發作昏了過去,又在幫他出頭。
可是他根本就沒有跪,更沒有心疾發作,他只是想偷個懶。
王爺好生氣的樣子。
江倦十分心虛,后悔沒有早點翻面,現在他再想翻面也晚了。
太醫已經趕到了。
薛放離抱起江倦,讓太醫診為他脈,盡管知道自己是有先天不足的設定,江倦還是不免有點緊張。
王妃他
太醫皺眉道:脈來緩慢,又有歇止,此為代脈,主臟氣衰微,會昏倒應是心疾發作,不過王妃似乎護養得不錯,氣血調和,暫時沒有大礙。
江倦松了口氣。
薛放離問:他什么時候醒?
太醫思忖道:這說不一定,但不會很久。
薛放離嗯了一聲,既然沒有大礙,他便不打算在此久留,抱起江倦走出慈寧宮,并未發現有人正在注視他。
或者說,他發現了,但是連一個眼神也懶得分出去。
待他們走遠,江念從假山后走出來。
丫鬟點翠驚異道:公子,剛那是離王殿下嗎?他怎么、他怎么
傳聞之中,離王陰狠暴戾,可依她方才所見,離王抱著懷中的人,神色倒是陰鷙得嚇人,動作卻是輕柔得很,好似、好似唯恐弄碎他懷里的人。
點翠感慨完,頭一抬,正對上江念怨毒的眼神,她嚇了一跳,心臟咚咚咚跳不停,公、公子,奴婢說錯了什么嗎?
沒有,江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升騰的嫉妒與不甘,微笑著說,怎么了,你嚇成這樣?
點翠鼓起勇氣又望他一眼,剛才的怨毒好似只是錯覺,江念笑得溫柔可親,點翠也沒多想,剛才看錯了,以為說錯了什么話,公子生氣了呢。
江念無奈地問他:我何時與人生過氣?
點翠吐舌頭,看錯了嘛。
江念笑了笑,放在袖中的手卻是狠狠一掐。
他知曉皇太后與虞美人之間存有夙怨,也知曉皇太后厭惡離王。
上輩子,因著他是離王妃,在照安寺遇見皇太后之時,被她好生磋磨一番,是以前幾日他特地提起了江倦。
憑什么只有他一人受辱?
思及被抱走的江倦,江念只覺得痛快不已,江倦也受了一番磋磨,看樣子還昏了過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