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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絳珠眉頭一皺,冷冽的目光直直射向她越發(fā)蒼白的臉,逼問道:“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奴婢不敢。”銀杏垂下眸子,捏著果盤的指節(jié)隱約透出白色。
晴兒的事給年絳珠敲了個警鐘,她不再像懷孕時那么稀里糊涂了,甚至,她還有些草木皆兵了,加上,銀杏的表情的確不正常。她眉頭一皺,厲聲道:“給我說實話!你到底瞞了我什么?別以為你伺候了四爺十幾年,我就不敢把你怎么著!這院子里,論資歷,你好像也不是最老的!”
最老的丫鬟,早被她給“打發(fā)”了。
銀杏嚇得冷汗直冒,想著也不是非得瞞著四奶奶,便避重就輕地說道:“這事兒說來奇怪,馬公子明明和大小姐議了親,但不知為何,馬公子那天突然沖進省親別墅的溫泉,好像沖撞了老太太,還氣哭了表小姐。老爺和太太吵了一架,具體內(nèi)容奴婢不清楚,奴婢也是因著和膳房的管事娘子有交情,才聽了一兩句。”
馬喬是個外人,怎么沖進省親別墅了?
還既沖撞了老太太,又氣哭了華珠?
年絳珠不是傻子,把所有零星的線索和可疑之處拼在一起后,一些原本說不通的東西立刻有了眉目。只怕婳兒與馬公子議親原本就是個幌子!太太一開始瞄準的目標其實是華珠!還是用這種毀掉名節(jié)的方式逼華珠就范,真是可惡!
她知道太太素來看她不順眼,當初,燕王妃相中了顏博做女婿,太太的娘家也是,但老太太與老爺執(zhí)意要她過門,惹毛了太太。太太覺得,肥水不流外人田,顏博是她兒子,就該和她的娘家攀親!而即便不得已非得流到外人田,那也必須是一片無比肥沃的土壤!比如,燕王府的郡主!
她算什么呢?
一個九品芝麻官的女兒。
其實她也搞不懂,同樣是老太太肚子里爬出來的,前后不過隔了一刻鐘,老大就成了燕王妃,老二卻嫁到窮鄉(xiāng)僻壤,一苦二十多年!
不用想都知道,她娘下嫁給她爹時,瑯琊的人笑得多么厲害了。
年絳珠按住額頭,忽覺汗顏,她怎么能對自己的父親有這種情緒呢?哪怕全天下的人都看不起他,她也不能對不起他。
銀杏瞧著年絳珠一臉糾結(jié)的模樣,小心翼翼地問:“四奶奶,要喝杯水嗎?”
年絳珠直起腦袋,擺了擺手,臉上已恢復(fù)正常神色:“太太既然敢算計表小姐,這么說,表小姐和世子的親事黃了?”
銀杏點頭:“恐怕是的。表小姐怕您憂心,一直不許奴婢講省親別墅的事。”
“你們倆又是怎么轉(zhuǎn)悠到省親別墅去了?”年絳珠忽而變得十分敏銳。
銀杏的心肝兒顫了顫,竭力平靜道:“表小姐好奇,奴婢就陪著她進去逛逛了。”
好奇?八成是太太故意找人在華珠面前吹噓了什么,才惹華珠好奇。年絳珠自動腦補了一個比較合理的解釋,不再纏著這個話題不放,頓了頓,淡道:“把我那支孔雀金釵拿來。”
“四奶奶今晚要戴嗎?”
奇怪呀,平時別說戴,多摸一會兒都怕弄壞它了呢!四奶奶怎么突然舍得了?
銀杏不敢多問,從年絳珠手里拿過鑰匙,開了妝奩盒子,取出孔雀金釵插入了年絳珠的發(fā)髻。
但更奇怪的是,臨出門前,年絳珠脫掉了紅色短襖,換了見淡黃色素絨長襖,又將耳墜與一應(yīng)繁復(fù)的首飾取下,只簪了一支鑲紅寶石的銀簪子。
夜幕降臨,繁星閃耀。
省親別墅的正殿碧霄殿內(nèi),顏府家眷圍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擺著各式精致小點,荔枝紅豆糕、桂花云片糕、杏仁麻薯、蔥花卷餅、椰汁蝦球……并碧螺春一壺、玫瑰花茶一壺、姜汁撞奶一壺。
穿著嶄新服飾的丫鬟們在殿內(nèi)忙來忙去,看起來,一片喜慶。
大門正對面的空地上,搭了一個一人高的戲臺子,班主一邊張羅著伙計布景,一邊吩咐樂師調(diào)音,一邊又挑開側(cè)面的黑幕,問花旦們準備好了沒有。
一名花旦就問:“六幺兒呢?他怎么還不來?沒他,那出戲怎么演?”
班主就道:“六幺兒鬧肚子,先上別的戲,《從軍記》押后。”
另一邊,樂師說道:“不是啊,班主,六幺兒拿了我曲譜,他該不會是又用我的曲譜擦屁股去了吧?這個月都擦了好幾張了!再這么下去,班主你得給我補工錢!寫一張曲譜我容易么我?”
班主走過去踢了樂師樂師一腳,呵斥道:“給我閉嘴!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兒!嘴巴都給我放干凈點兒!”
華珠挽著年絳珠的手經(jīng)過戲臺,正好聽到他們的吵鬧,華珠噗嗤一笑,覺得那個叫六幺兒的挺有意思。
“瑯琊很有名的戲班子,一天好幾個場子呢,今兒在咱們府演完了,還要趕錢家的場。”年絳珠笑著為華珠解釋。
華珠就注意到,年絳珠在提到戲班子時眼神格外亮堂,不禁問道:“你什么時候變得愛聽戲了?”
年絳珠嗔了她一眼:“哪里是我愛聽戲?自從三爺去世后,咱們府里好多年沒這么熱鬧了,我和你姐夫大婚都沒讓請戲班子呢。后面,二房的兩個孩子出生、滿月、周歲,也沒怎么熱鬧過。”
這說明,公公很重視她的一雙兒子。所以,她高興。
華珠打量了年絳珠一眼,既然高興,為何又穿得這么素凈?難道因為和顏博吵了架?不太像。華珠搖了搖頭,回頭望了一下戲臺子:“好像不少人呢。”
年絳珠笑道:“是啊,花旦、樂師、小生……反正雜七雜八地加起來,足有二十七人之多。單單是車費,顏府就花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是二十七個?”
“門房有登記啊。”
“你已經(jīng)開始重新管事了?”華珠挑眉,是不是太快了?剛做完月子呢。
年絳珠淡淡一笑,似有一種不羈的嘲弄與譏諷:“太太現(xiàn)在忙著和林姨娘斗法,哪兒有閑工夫管宅子里的事兒,前兩日便把對牌送我屋里來了。”
要說林姨娘也是厲害的,生了一子一女,還娶了尤氏這樣能干的兒媳,而今年過四旬,依然在美女如云的后宅屹立不倒。從不見她出來蹦噠,但顏寬就是每個月都有五六晚歇在她屋里。
華珠這么想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內(nèi),開始搜尋尤氏與顏姝的身影。
顏姝不知跑哪兒玩去了,尤氏穿著一件寶藍色短襖,頭戴騰蛇金步搖與翡翠琉花簪,鵝蛋臉上撲了淡淡的妝粉,在燭光與夜明珠的映射下微微反射著粒子一般的銀光,她抬手,兩個金鑲玉手釧兒輕輕碰在一起,仿佛撞出了清脆的聲響。她身邊的余氏被吸引,低頭朝她皓腕看去,笑著說了什么,華珠隔得遠,卻聽不清。
“哎喲,這是京城來的款式吧?”余氏的眼底閃過一絲驚艷,問尤氏。
尤氏與余氏同為京城人士,尤氏家中是皇商,明面上經(jīng)營珠寶玉器、絲綢茶葉,暗地里也販賣私鹽、開采礦山。但尤家原先也不是經(jīng)商的,他們務(wù)農(nóng),祖上留了五座山頭、一塊地,平時以種植茶葉為主。佑成帝三十八年,北齊與胡國惡戰(zhàn),烽火十八月,耗資巨大,導(dǎo)致國庫空虛。尤氏的祖父偶然一次種樹,竟刨出了一堆顏色怪異的土壤,找人鑒別后得知是金礦。尤老太爺當機立斷,將資產(chǎn)無償捐獻了北齊皇室。
后面,北齊大敗胡國,佑成帝不僅重商了尤老太爺,還封了他做皇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