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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珠沉默,濃密而卷翹的睫羽微遮住眼底的暗光。
柳昭昭嘆了口氣:“你那天的虎勁兒去哪兒了?我可不喜歡和一個鋸了嘴兒的葫蘆聊天。你難道沒有任何疑問要問我嗎?關于案件的,或……關于我的?”
“有。”華珠很坦誠地舉眸,望進她那雙絕美的眼睛里,“我想知道,你殺李婉、冒充李婉,是一早策劃好的陰謀,還是臨時起的念頭?”
“我以為你會問我王三爺被藏在哪里。”柳昭昭有些意外地笑了笑,不同于王歆的清雅精致,她的美,帶著一種歲月的質感與嫵媚,“你以為誰都是天生的殺人狂魔嗎?我沒想過殺她,真的沒有。我只是很緊張,想著她會對我說什么,如果她叫我離開太子,我一定會告訴她,我辦不到。可是當我進了房間,月娥把門關上,她甚至都沒給我開口的機會,就把一碗墮胎藥放在了我面前。我該死,好吧,我搶了你丈夫的心,你要殺我,我認,但你為什么要對我的孩子動手?我不喝,月娥掐住我的嘴,把藥灌了下去。”
她的聲音有了一絲起伏,“那一刻,我恨死她了,但我依舊沒想過要她的命。我痛得渾身發抖,她卻指著我的鼻子,一遍遍地罵我天生賤種、人盡可夫……我清清白白的身子給了太子,她怎么能這么侮辱我?我沒有人盡可夫!我沒有給過別的男人!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
她的情緒忽然激動了起來,雙目發紅,眼神空洞,仿佛魔怔了一般。
華珠眉心一跳,忙捉住她不停敲打自己的雙手,輕言細語道:“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你是個好姑娘,沒有誰碰過你,除了太子。沒事了,沒事了,嗯?”
柳昭昭的眼神一點一點恢復神采,又劇烈地喘息了一會兒,像做了一場噩夢,渾身的冷汗都冒了出來。她閉上眼,躺了一會兒,再睜開眼時就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過,又恢復了悠閑溫柔的模樣。
華珠心道,這女人的心理一定不正常,她有塊逆鱗,不能碰,一碰便發瘋。李婉大概就是不停拔她的逆鱗,生生把她心底的惡魔給逼了出來。
難怪第一次與她談起柳昭昭時,她會強調柳昭昭賣藝不賣身,她很介意這個。
華珠又問:“我還想知道,顏三爺的死,和你有沒有關系?”
柳昭昭按了按湯婆子:“從哪兒說起比較好呢?從我第一次遇見公子開始吧。時間是六年前,嗯……我其實并不想先說時間的,瞧,被你感染,我講故事也有些陳述案情的意味了。你不問王三爺是對的,反正我已經決定告訴公子了。”
華珠看著這樣毫無防備地進行調侃、卻又語無倫次的柳昭昭,不知為何,想起了前世今生性情截然不同的王皇后。
柳昭昭仿佛沒有注意到華珠若有所思的表情,繼續揚起笑臉道:“你分析的沒錯,我和董娘子來到瑯琊時的確身無分文了,卻并不是因為我贖身花光了自己的積蓄,事實上,我很有錢,那家青樓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變成我名下的產業了。我的錢,是在路上被搶了,然后我們倆不得不露宿街頭。最艱難的時候,碰到了公子。我沒告訴公子我的真名,只說叫星兒。
公子收留我們時并沒講這座小別院是具體屬于誰,只說是一個朋友的,讓我們放心居住。有一天,我在屋里看梅莊地圖,突然,顏三爺沖了進來。那時,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我。我們都以為雙方是登堂入室,就爭執了起來。他看到桌上的盒子與地圖,兩眼放光,說只要我肯把地圖給他,他可以不計較我的罪過,甚至送我一座更大、更富麗堂皇的院落。
認識梅莊地圖的人可不多,他一眼就看出來了,并且志在必得了,怎么辦?我不能把這么貴重的東西交給他。所以,我表面答應,告訴他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暗地里,卻買通了江湖殺手,打算殺掉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中途會突然沖出一伙強盜,奪走了我的盒子。后面經過調查,才知那是一群海盜。”
海盜一直是朝廷的一塊兒心病,朝廷水師太弱,出過幾次兵,都沒能將海盜一網打盡,反而弄得自己傷亡慘重。但海盜也好不到哪兒去,畢竟是散兵游勇,雖彪悍,可人數有限。漸漸的,雙方很有默契地達成了某種協議,只要海盜不攻擊北齊船只,不惡意燒殺來北齊貿易的外國船只,收點過路費什么的,朝廷都睜只眼閉只眼。
六年前,顏三爺主動請命剿滅海盜,赫連笙批準,并任命他為蛟龍軍,也就是瑯琊水師的總督。
這是一場毫無疑問的惡戰。
聽說,那段時間,連海里的水都是紅色的。
一場惡戰,以犧牲兩萬水師為代價,將海盜重創并逼出了北齊海域。而顏三爺的命,也永遠沉入了海底。
“我以為盒子也掉進海里了,直到上個月,我暗中打聽,才知顏三爺在陣亡的前幾日,曾寄了一個盒子給王昌,我立刻想到,那應該是我丟失的盒子。”
華珠為顏三爺的死感到唏噓,嘆了嘆后,看向柳昭昭道:“你可知他為何非要你的盒子?”
柳昭昭不假思索地道:“得梅莊者得天下,他是燕世子的表哥,自然希望助燕世子繼承大統。”
華珠搖頭,有些不忍告訴她真相,縱然她殺了那么多人,但也間接害死了唯一的親人,這種痛,大概比砍自己的腦袋更令人難受,尤其她活著,日日忍受這種煎熬,最終,在煎熬中耗盡最后一絲力氣。但猶豫了片刻,華珠還是道出了真相:“他是為廖公子拿的,廖公子身陷梅莊詛咒,但凡與他親近之人都會接連殞命,為找出詛咒的玄機,廖公子不得不前往梅莊。”
柳昭昭眼眸一瞪,淚水掉了下來:“如果早知公子需要地圖,我一定會雙手奉上的……”
……
華珠離開柳昭昭的院子時已是日暮時分,這位盡管保留了地位卻遭受所有人痛恨的女子,除了華珠,大概找不到可以傾談的對象。
華珠對李府足夠熟悉,謝絕了宮女的遠送,一個人撐著傘走在鋪了一層薄薄積雪的草地上。
耳旁風聲鼓鼓,頭頂暮靄沉沉。
記得,也是這樣的雪天,也是這種蜿蜒的小路。
太子邁著肥嘟嘟的小腿兒,走一步,摔一跤,摔疼了就坐在雪地里撒潑。
說,母妃,抱我。
心口,像有尖銳的指甲劃過。
每次思念太子的時候,她都會恨自己為什么要重生?為什么只有她一個人重生?她究竟為了誰而重生?
“發什么呆?”
華珠眉心一跳,轉過身望向來人:“你怎么……會在這里?”
廖子承拿過她手里的傘,收攏,看了看她發紅的眼眶,說道:“找赫連笙談點事。沒下雪了,不用打傘。”
華珠偏過頭,疑惑地問:“對了,我還沒問你,當初赫連笙是怎么答應叫你接管王三爺的案子的?”
廖子承雖有本事,可得赫連笙如此器重,也未免太蹊蹺了。
二人并肩,朝前慢慢走去。
廖子承輕輕地揚了揚唇角,不知笑了沒笑:“還記得滿月案嗎?”
華珠點頭,風大,她裹緊了氅衣:“記得,殺五行生肖,取五行內臟,紋五行神獸,選五行方位,拋五行之地,以五芒星為陣,進行極為惡毒的詛咒。和它有關?”
這案子不是完了嗎?
廖子承看著她死鴨子嘴硬的小模樣,緩緩地道:“五芒星真的只代表女性?”
華珠一聽他這語氣,便曉得自己藏不住了,真可恨,自己那么高大上的重生者,每次都被他秒成豆餅。
“咳咳……五芒星……代表女性……也……也是一個女神符號。”
尤其是被五行神獸守護的女神,所對應的一定是天朝最尊貴的女性。但她對太子妃隱瞞了這點,因為,她想引導赫連笙認為兇手詛咒的是太子妃,而當時唯一沒有受損的便是王家。赫連笙很容易懷疑到王家頭上,為打壓王家氣焰,赫連笙不得不釋放顏寬,讓顏、王兩家相互牽制。
“我……我想救我舅舅,不行嗎?”有點兒委屈的調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