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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以為我聽不懂,緩緩用英語又問了我一次,旁邊的劉強卻已說道:“他中國名字叫蕭蕪,草頭蕭,荒蕪的蕪,我看過他的故事書上有名字,他會講漢語的。”
蕭恪身子忽然大大震動了一下,我還在懊惱,他卻緩緩蹲了下來,伸出雙手輕輕抱住了我,我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他輕聲問:“你姓蕭?”
我抱著破罐破摔的想法不說話,他臉上卻慢慢涌起了巨大的悲慟,終于緊緊摟著我,將我壓入他的懷里,一言不發(fā)。
他身上有很濃重的煙草味,從國內h市飛到哥倫比亞要二十多個小時,他大概一直在抽煙才能有這么濃重的煙味。但是我并不覺得厭惡,因為他溫暖的懷抱是我失去已久的,我蜷入了他的懷抱里,閉上眼睛,讓他更緊的擁抱我。
很快他鎮(zhèn)定了情緒,低低和我說話:“你父親……他只是失蹤而已,我會盡量找到他,這期間,你先和我一起生活,我會好好照顧你,你不要著急。”
然后他問了我一些問題,很多是之前問過劉強的,比如什么時候出發(fā),在哪里和父親分開的,最后見到父親是什么情況,山洪來的時候是什么樣子,地點還記得沒有。
我心知肚明他大概還要搜救,但是這是一場沒有結果的搜救,我半真半假說了一些,讓他們盡量縮小搜救的范圍,盡快結束搜救。他出去打了幾個電話,過了一會兒劉強被他打發(fā)了,大概對我的歸屬做了什么保證,劉強進來和我告別,讓我好好聽蕭恪的話,然后仿佛放下?lián)右话銤M身輕松的出去了。
蕭恪對我很體貼,叫了人送了飯菜進來,他看著我吃,自己卻坐著,看得出他很想抽煙,拿了煙盒出來幾次卻只摸著不抽,也不吃飯。
他應該帶了不少手下過來,不過都住在外頭,只有他一個人住進了劉強之前住的客臥內,公寓太小,真委屈錦衣玉食的他了。我看到開始有人不斷打電話向他匯報,他說話不多,但是指示都很說一不二,想到他那些可憐的手下注定無功而返,我有些愧疚,但是我也沒辦法,我沒辦法想到自己如果告訴蕭恪我忽然返老還童變成六歲身子的境況,只好沉默。
幸好政府的搜救本就已基本結束,如今都是在安撫災區(qū),各地雖然陸續(xù)發(fā)現(xiàn)尸體,更多的是失蹤的人口,山洪中被掩埋的那些,再也不會見天日,他找了幾天,越來越沉默,打電話給手下的口氣也越來越緊繃,似乎隨時一觸即發(fā)。
我注意到他幾乎沒怎么吃東西,每次都是看著我吃,自己偶爾喝一些湯然后就放下了。他抽煙很兇,雖然每次都刻意走出樓道或者對著窗外,但每次靠近我我都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煙味。
我看著他臉色越來越難看,眼睛漸漸深陷進去,終于忍不住了,這天趁他外出,我從冰箱里找到幾個剩余的土豆和青瓜,做了個酸辣涼拌土豆絲和沙拉青瓜,然后煮了白粥,放在桌上。
他從外頭回來,渾身都充斥著煩躁的熱氣,臉上黑沉一片,看到我主動出來迎他愣了愣,勉強做出了一個溫和的表情對我:“還沒有消息……我已在電視臺放了尋人啟事,重金懸賞,應該能有消息——大使館那邊也在加緊聯(lián)絡。”他和我說話態(tài)度和成年人一樣,這讓我感覺很好。
我心下低低嘆了口氣,和他說:“外邊天氣熱,吃點東西吧。”
他看了看桌上這兩樣小菜,眼神微微閃爍,然后坐了下來,我給他乘了碗粥,他夾了一筷子涼拌土豆絲,進了口,嚼了兩口,眼圈就紅了,他低聲道:“是你爸爸教你的吧?”
我不說話……其實我就只會這些簡單的小菜,真正能做一手好菜的是蕭恪,從前我害暑得厲害,一到夏天天熱吃不下飯,只能吃清淡的粥和小菜,油膩和魚肉一概不碰,有時候一頓飯就吃一個咸鴨蛋就稀飯,一到夏天體重就減輕,然后還容易感冒,他便想盡辦法做清淡開胃的菜給我吃,想方設法讓我多吃一碗,他總是那樣溫柔妥帖,教受了這溫柔體貼的人念念不忘。
他吃了幾口,便有些食不下咽,勉強還是吃完那碗粥,長長的睫毛下,眼角紅得厲害,我站起來要替他再裝,他連忙制止道:“小蕪……不必了,我不餓,你吃了沒?他們送來的飯菜不合你胃口么,你要自己做?”
我搖頭,還是盛了一碗粥給他,看著他不說話,他有些無奈的笑了笑,忽然低低說了句:“你爸爸一向苦夏怕熱,卻偏偏在這熱帶地方呆了這么多年……”他哽住了,不再說話,低了頭逼著自己吃完了粥,然后放了碗,又去摸煙盒,我按住他的手,說道:“吸煙不好。”
他呆了呆,摸了摸我的頭,低聲道:“叔叔只是想讓頭腦清醒些,提提神……既然小蕪這么說,我就不抽了。”
我拿了碗去洗,他一直看著我,沉默著。
廣告出去以后,他出外也更勤快了,大概每天都有各方的消息來,他忙著去確認。
一想到他大概要面對很多被水泡得看不出面目腫脹浮腫的尸體,我就覺得深深的愧疚。
每天我都等著他回來,然后給他做一份清淡的小菜,看著他吃下去,然后才睡覺,其實,一想到回國的話,大概我就要離開他,被安排進哪個家庭,我就很珍惜現(xiàn)在和他一起的日子,我從來沒有想到我居然還能有這樣和他一同生活的一天。似乎這樣看來,變成孩子也不是那么不能忍受的事情,至少如果我還是二十六歲的林觀生,那永遠都不會有這樣的日子了。
他已經結婚了。
☆、第4章
不知道他辦的什么簽證,他硬生生在哥倫比亞呆了一個多月,國內開始不斷有電話來,聽得出是催促他的,他只是沉著臉搪塞。
一天他非常疲倦的過來找我,眼中有血絲,下巴上胡茬明顯,卻仍盡量保持著溫和的口吻:“你爸爸那邊暫時還沒有下落,我的簽證快到期了,為了保證你將來的生活,我需要將你的監(jiān)護權轉到我名下,等你父親回來,我們再轉交,好嗎?”
我抬眼看他,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他是要放棄了吧,他再不放棄,我也快要忍不住了,看著他一天天接了電話就出去,然后晚上帶著一身疲憊回屋,想抽煙得要死,卻仍壓抑著,早晨起來總看到他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默默發(fā)呆,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了下去。有時候他會問我一些“你爸爸”的生活習慣,喜好,但是因為我總是言簡意賅,他也漸漸不再問我,大概是怕我傷心,他一直是個很溫柔的人。
蕭恪伸手摸了摸我的頭,似乎躊躇再三,才輕輕道:“你爸爸告訴你我的名字和電話號碼,說了我是什么人嗎?”
我抬眼去看他,他的眼睛里滿懷期冀和藏得很好的忐忑不安,可惜瞞不過太了解他的我,這句問話大概在他心中已經存了多日,然而他希望聽到什么?他是我最愛的人?他是我求之不得永遠掛念的人?可是他已經結婚了,誠然他很傷心,但是我不過是個過客,他有他的家庭,時間會讓他淡忘我。
想到這一點我就心如刀割,于是我只能說:“他說你可以信任。”
他苦笑了一聲,將我抱起來,放在他膝蓋上,我整個身子都僵住了,他的胸懷依然是那樣溫暖,曾經多少次我埋入他的懷中向他撒嬌,他發(fā)現(xiàn)了我的緊張,輕輕拍著我,并不放開我,漸漸我放松了身體,靠在他懷里,聞著他身上依然有著淡淡的煙味,他在外頭還是抽了煙,只是回公寓在我面前的時候也沒有抽過。
手續(xù)辦得出乎意料的快,一天他回來告訴我他已是我最新的監(jiān)護人,第二天他開始收拾東西,書桌、書架上的書,他統(tǒng)統(tǒng)一冊不漏的打了包,我在一旁整理玩具和衣服,其實這些東西大概是不會帶走了,但是蕭恪依然讓我整理。這些都是蕭蕪的舊物,其實仔細看能發(fā)現(xiàn)他的衣服我穿有些窄短,畢竟他一直瘦弱,而我兒時營養(yǎng)良好,比他健壯多了,鞋子都有些短,但是為了不讓他們起疑心,我湊合穿著了。整理這些東西的時候我想起蕭蕪,又是一陣心酸,收拾了一會兒抬頭,看到蕭恪正站著不動,靜靜看著一本筆記本。
我有些好奇,假裝路過拿東西,瞥了一眼,發(fā)現(xiàn)那是我以前的工作日記……偏偏有一些頁面密密麻麻都寫著蕭恪的名字,我瞠目以對……我已忘了還有這樣矯情的時候了!那時候剛到哥倫比亞,自己搶著每天去看工地,借以撲滅自己心中不斷燃燒的小火苗,偏偏遏制不住,于是一頁一頁的寫名字,仿佛這樣才可以減輕這個名字在心中深可見骨的銘刻。
羞恥的感覺再次涌上來,但是我著實也不知怎么辦,只好裝作不注意去收拾那些繪本,余光里他一直一動不動的站在那里,手指輕輕的在那些名字上慢慢劃過,我不敢看他的表情,只好裝著不經意問他:“這些東西都要帶回國是不是太多了?要扔掉一些么?”
蕭恪抬頭看了我一會兒,仿佛隔了一會兒才如夢初醒,回答道:“扔掉?……不用。”他將那本筆記本小心的合起來,輕聲道:“你不必擔心帶不了的問題,只要覺得重要的,都可以帶上……我已包了飛機,你放心。”
我默然,知道蕭家已經今非昔比,但還真沒想到已到了如此豪氣的地步——你看,這樣大的攤子,蕭恪怎么可能放棄家業(yè),放棄家庭,來和林觀生過平凡老百姓的柴米生活?
回國的日子已經定下來,蕭恪卻沒有放棄往外跑,他還沒有放棄。
第二天就要走了,行李都已打包好,蕭恪還是沒有回來,我等不及,這小孩子的身軀困起來根本是排山倒海無法阻擋,于是我就先睡了。
到了半夜,我被從客廳傳來的奇怪聲音驚醒。
我起了身走出去,已經5月的天氣了,晚上也并不冷,我光著腳走出去,沒有發(fā)出聲音,然后看到客廳關著燈,漆黑一片中,蕭恪坐在沙發(fā)上,身子向前傾,手覆著臉,發(fā)出了哽咽而壓抑的抽泣聲。
黑夜里,那壓抑到極點的抽泣聲很輕,我卻能感覺到其中巨大的悲哀。
蕭恪他很少哭,自我認識以來,他都是堅不可摧的,他的意志猶如鋼鐵,沒有什么能打擊到他,他從不失態(tài),優(yōu)雅從容,就連決定結婚的那天,我哭得全身發(fā)抖手腳發(fā)麻,他也只是抱著我一言不發(fā)。
我愛他,看到他傷心,我覺得心臟的那里,一陣一陣的酸楚疼痛,仿佛有把涼而薄的刀子,在那里一刀一刀的剜著,我輕輕走過去,用我小小的雙手去摟住他的肩膀,他抬起頭來看我,黑夜里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只聽到他用嘶啞的聲音對我說:“我真沒用……連帶他回去都做不到……我怎么能把他孤零零的留在這里……他這么怕熱……離鄉(xiāng)別井千萬里……他會不會迷路……”
我的眼淚也涌了出來,熱氣在我的喉嚨梗著,我有一股沖動想告訴他,我還活著,我在這里……但是我看到我顫抖著的小手……就算告訴他,又能怎么樣?更何況,等我們歸國,他的家人,他的妻子,都還在等著他。
他早已不是我的。時間會把一切帶走。
最后我只是低聲說:“他沒有死,只是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