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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官搓著手,笑道:
“您或許聽過,乃是如今皇朝中生意做得最氣派的女財神,長孫家春花老板。”
“……”
談老太師驀地止住了步子。
學官以為他自矜身份,不愿與商賈同席授課,連忙解釋:
“如今孩子們的出路,無非兩條,仕途和經濟。仕途這條,您是賢能大德,但走得通的終究是少數,大多數孩子,還是得走經濟一條。年輕人不通實務,聽一聽實干的能人怎么做事,也是有裨益的。”
談老太師沉默了。良久,老人嘆了口氣:
“你們如今教學生,滿口都是仕途經濟,‘誠明’、‘慎獨’卻都不講了。”
那學官以為得罪了他,惶惶然便要賠罪,又聽老太師道:
“老朽倒要聽聽,這位春花老板都講些什么學問。”
春花應邀到書院講課,倒也不是第一回 了。一則長孫家產業也需要招募些有才能的讀書人,二則,書院里的后生個個腦子靈主意大,將來的生意,還得在他們身上做,多聽聽他們的想法,于她也是極好的。
她在讀書治學上只是稀松,但講些生意場上的逸聞趣事,抖幾個嘴上機靈,后生們都聽得十分起勁。快要收尾時,忽見一個形容肅穆莊重的耄耋老者從明堂底下行至前排。書院的學官見了他,都露出萬分敬畏的神情,迅速讓出個位置。
春花不由得多看了那老者一眼,對方也不甚友好的盯視回來。這盯視并非出自惡意,而是自矜自清者高傲的審視。
春花忽然產生了吊詭的熟悉感。
某位大人剛認識她的時候,也經常用這樣的眼神望著她。
她心里微微發毛,轉身喝茶的時候,低聲問學官:
“那位老先生是?”
“啊,那位是談老太師。您別看他穿著樸素,朝中大員有一半以上都是他的門生,他任過兩朝帝師,是儒林中最德高望重的泰斗。今日也請了他授課的,您這兒講完,下一個就到他。”
“……”
春花頭皮一麻,額角密密地沁出汗來。
于是再不敢插科打諢,規規矩矩地將事情說完。末了,偷眼去看談老太師,但見他面無表情,喜怒不明。
一席講完,幾個學子圍上來,熱烈地問著些難以回答的問題。若在平常,春花當然有好耐性一一解釋,此時卻覺得是度日如年。
而明堂之中,人潮漸漸散去,不多時,便走得只剩一半了。
春花留意著外頭的情形,不由得詫異,便問一個站在身旁的學子是何原因。
“后頭不是還有談老太師的課么?”
那學子低聲道:“今日的課全憑自愿,大伙兒都是聽說您要來,這才紛紛擠進來。談老太師講中庸,要人行大道,安天命,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早就過時了,誰還樂意聽?”
春花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世情如此,如談老太師和談東樵這樣的人,今后會越來越少,而如謝龐那樣的人,也許會越來越多。
這并非她所愿。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臺上。
“諸位,請聽我一言。”
正嬉笑著打算離開的學子們頓住了。
“諸位可聽過,萬應丹么?”
學子們沸騰起來。近來京中涉及近千萬兩錢財的大案,誰會沒聽過?
春花言簡意賅地將謝龐如何設局,如何行騙,萬應丹如何看似無害卻能令人傾家蕩產說了一遍。
“我知道,今日諸位來聽我授課,不是因為敬佩我的學識或品行,只因為聽聞我逢著些運勢,掙了份不小的家業。諸位喜歡聽仕途經濟,喜歡聽事半而功倍的法門,不喜歡聽那些修身齊家的大道理。”
學子們被她說中了心思,各自臉紅垂首。
春花咳了一聲:
“但我想提醒各位,所謂錢財,不過是途中乘騎的車馬。寶馬香車固然好,但生平之大幸,并不在乘車還是行路,而在于所去的地方,是否心之所向。”
“稍后,有位老大人,不辭年老辛苦,要為諸位講一講修身的道理。我讀過的書不算多,但也很想和諸位一起,聆聽他老人家的教誨。諸位或許要問,一介商人,學《中庸》何用?”
她低頭,自嘲地一笑。
“若不識中和之道,我和謝龐那樣的妄人,又有何不同?”
她行到談老太師面前,恭恭敬敬地長拜下去。
“請談老師開壇。”
談老太師面色鐵青地瞪著她,嘴唇翳動,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學子們低聲交換著意見,不久,紛紛回到原位坐下,靜等下一場開課。
這一堂課,談老太師講得五味雜陳。
一方面,這是他這幾年來,頭回覺得自己和年輕后生的距離不那么遠。授課中眼神交互,唇舌交鋒,都令老太師心懷酣暢,意猶未盡。
另一方面,堂下第一排坐著那個小丫頭臉上的笑意,實在是大大地不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