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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母所說重要的客人,是長孫春花么?”
袁氏訝異:“你如何得知?”
“春花這丫頭,聰明又貼心,在擎天閣上還救了姨母一命。姨母想著,得找機會報這大恩呀!正好她還未及婚配,身邊又沒什么合適的男子,姨母便邀了幾位京城商界的青年才俊,還有幾個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兒,專挑了人品端正、相貌出挑、又知情識趣的,看春花丫頭喜歡那個,就為她撮合哪個。嗨,姨母也沒什么別的本事,就做媒這一條,最擅長不過啦?!?
“……”
談東樵深吸口氣:
“姨母設宴,為何不請外甥?”
袁氏斜著眼盯著他:“上回姨母都在你面前起過誓了,今后再也不管你的婚事。這些相親的宴席,哪里再敢叫你呢?”
“……”這理由充分而具體,談東樵一時竟是啞口無言。
這死孩子,也有被懟得說不出話的時候,真正是天道輪回,報應不爽。袁氏在心里給自己狠狠地鼓了回掌,一下子將積壓二十八年的惡氣都出出來了。
“莫非,東樵也要替春花丫頭掌掌眼?那幾個孩子都是你看著長大的,心里怕你怕得緊,若是你在,他們哪還能自如談笑?”
這倒是給談東樵硬塞了一個好理由。
他冷冷哼了一聲:“京中還有什么未婚的青年才?。慷冯u走狗的紈绔倒是有幾個?!?
袁氏抿了抿唇,搖頭嘆道:
“也罷,你隨我同去看看吧。你且和氣些,別嚇著孩子們?!?
袁氏精心挑選的才俊,有戶部徐大人家的幼子,禮部趙大人的幼子,上陽樓李老板的次子,都是是京中頗有些名氣的貴胄公子,個個容貌俊秀,風度翩翩。其中名位最高,眾人都敬幾分的,是安德侯家的小侯爺范景年。為了不使赴宴的其他女客拘謹,袁氏還貼心地請了安德侯家的小姐范蕓、徐大人家的長女徐英同來。
春花來赴這場宴,倒并不知是場相親宴。她與尋靜宜、李俏兒同來,一入席,尋靜宜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尤其是小侯爺范景年,眼珠子幾乎要失落在尋靜宜身上。
幸而有霖國公夫人坐鎮,這些貴胄公子也都算有些家教,紛紛收斂了心思,展露起彬彬有禮的和善風度。一場清雅小集,在座又都是青年男女,吟詩談賦,飲酒賞雪,再行些小令,賓主都頗為盡歡。
眾人行了幾把酒令,即席簪花賦詩,都由尋靜宜拔得頭籌。范小侯爺往日是這些公子哥里最出挑的,此刻起了些不服和賣弄之心,道:
“尋老板驚才絕艷,我等男子俱不能及,再比行酒令,恐怕不公。咱們換一個玩法兒,如何?”
尋靜宜怔了怔,她本不擅長應付這些場合,從商三年來,雖能與熟人談笑往來,但在陌生人面前,還是難免局促。
幸好春花笑道:
“范小侯爺想玩兒什么?”
范景年道:“你們從汴陵來,恐怕不知道,如今京城最時興的是雙陸,就連陛下和娘娘也時常通宵擲彩行馬呢。”
他這話一出,徐小姐先笑了:“范小侯爺打雙陸京中第一,就連陛下也經常召你進宮伴駕。咱們座中,哪有人是您的敵手?”
尋靜宜有些緊張,低聲對春花道:“我可不會打雙陸?!?
春花安撫地拍了拍她手背:“范小侯爺,靜宜不會,就由我代她打吧?!?
范景年左右環視,見霖國公夫人離席不在,一時輕狂心起,嬉笑道:
“代打可以,但雙陸與酒令不同,可是要押注的。這賭注,還是得尋老板親自出?!?
春花眸中微微一冷,語聲依舊平靜:“范小侯爺要什么賭注?”
范景年得意洋洋:“若我勝了,便在上陽樓設一小席,請尋老板撥冗單獨赴宴,如何?”
眾人均是一愣。尋靜宜倏然面色雪白。
原本是相安無事的雅宴,只因有容貌出眾的女子在場,便有那身居高位的男人抑不住遐思,將父母教過的體統盡喂入狗肚子里去了。而行走于白日、無愧于心的女子,卻常常需要謹小慎微,以免世俗將種種齷齪想象加諸己身。
尋靜宜狠咬住下唇,幾番隱忍,才沒有起身便走。她雖柔弱,卻并不蠢,此刻若因對方的弦外之意而羞憤,只會遂了他的陰暗心思。女子拋頭露面,自然不易,但她曉得,該變的是這世道,并不是自己。
她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軟肉之中,正思索該如何回應,手背被另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握住。
春花執起酒杯,遙遙向范景年舉杯:
“范小侯爺這賭注,立得可太謙虛了?!?
范景年一愣:“何出此言?”
“既為賭注,應當是誠心正意地去討要,卻討不到的東西,才合立為賭注。就譬如我,想請范小侯爺押下的賭注,便是貴侯府中珍藏的‘春晝’一壇,若是紅口白牙地要,范小侯爺定是不肯給的?!?
“春晝”之名,享譽天下,但真正喝過的人卻極少。只因這酒出自京城碧桃壚侯娘子手釀,侯娘子脾性古怪,一年只出十三壇。去年的十三壇有六壇進了宮,六壇由京中幾家達官貴人宴請貴客時飲去,只余一壇收在安德侯府中。
但范景年無暇追究她如何得知自家府中還有一壇“春晝”。他耳聽春花似笑非笑的話語,面上漸漸現出薄怒來。
“范小侯爺想請人吃飯,還要立個賭注??磥砥饺?,都沒人真心樂意和您同桌吃飯呢。”
座中的有人噗嗤笑出聲來,礙著侯府的顏面,才立刻壓下,未敢放肆。
范景年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一時竟不知是該發難還是忍下。只糾結了一瞬,他便永遠地錯失了良機。
一個冷冽的聲音幽幽響起:
“這幾個,就是姨母請來的青年才?。俊?
座中的貴胄公子們對這聲音,沒有不熟悉的,當下都變了顏色,嘩啦一聲,全都站起來了。范景年手中酒杯當啷跌落,黃湯灑了一地。門扇開啟,冷風兜頭灌入,他清醒了幾分,嚇得腿直發軟。
“談……談叔!”
論起輩分,范景年的祖父還是談老太師的門生。論起交情么,范景年十八歲時年少輕狂,縱馬西市,被談東樵撞了個正著,不由分說捆去了京兆尹衙門,親自盯著京兆尹按律打了他三十板子,三個月沒能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