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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雙眸相對,氣息相觸,春花直覺他呼吸越來越粗重,下巴幾乎抵在她額頭上。
“菖蒲精蘭蓀,雖犯有傷人之罪,卻罪不至死。何況……”
“何況什么?”
“何況,還有人覺得他很是可憐……”
他聲音漸漸微弱,春花只覺手上鉗制一松,嚴衍整個人便壓了過來。她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一屁股坐下,失了支撐的男子身軀緩緩倒在了身側。
手心沁出了一層薄汗,春花在胸口揩了揩,半天才將急促的呼吸平復下來。她重新燃亮火折,舉火折的手微微發顫著靠近眼前男子的臉。咬了咬牙,飛快拉下了他遮面的黑布,熟悉的俊容再清晰不過地顯露。
“呵,嚴先生。”她自言自語,不知是嘲諷還是憤怒。
他雙眸微闔,顯然已是失血過多昏迷過去了。是了,他原本就在和澄心道尊的纏斗中受了傷。
匕首的銀柄被輕輕握住,春花心跳如鼓。此前嚴衍的問話又在她耳邊響起。
“你握住這匕首,是要拔/出來,還是要往里再送幾寸呢?”
火折幾近燃盡,決斷就在頃刻。
春花早就知道,身邊生活著許多與“人”不同的生靈。
愛吃小魚干的女護衛仙姿,穿衣花哨的訟師羅子言,魁梧但好甜香的熊掌柜,還有四海齋那位俊美得勾魂攝魄的大掌柜陳葛。而其后像海龍精樊霜、菖蒲精蘭蓀、蜈蚣精盤棘之類,不過是進一步印證了她的猜測罷了。
但第一次聽說“斷妄司”,是從蘇玠口中。
蘇玠說,斷妄司崇尚眾生平等,執法嚴明,懲奸除惡,是為了凡人和老五都能安居樂業。若不是他們蘇家和斷妄司的談家一向有些不對付,他還真想進斷妄司,做個棧長部師什么的。
認識蘇玠的時候,她的心思還沒有這樣重,除了記賬賺錢,很少考慮別的。
那時她還敢于肖想。乞巧節上,城中姑娘們將自己手打的平安彩絡子送去城隍廟開光,再送給自己的心上人。于無數送到吳王府邸的平安彩絡中,有一條就是她親手打的。后來她各種旁敲側擊追問過藺長思,是否收到過一條金紅兩色,歪歪扭扭,飆血蜈蚣一般的彩絡子,他都笑說沒有。
于是,她趁人不備,溜到藺長思房中翻找那條彩絡子,卻意外聽到了他與吳王妃的對話。
王妃說:“我和她娘從前,確實是有過約定。如今上門提親沖喜,也不算突兀。她爺爺雖然不肯,那孩子和你感情甚好,總纏著你叫長思哥哥,想必不會拒絕這門親事。”
藺長思的聲音是她從未聽過的冷冽不悅。
“母親,若要娶她,孩兒寧可去死。”
“你不是一向很喜歡春花么?”
“當作一個玩耍的小妹妹,倒還有幾分意思。但她一個商戶之女,琴棋書畫一竅不通,德言容工樣樣不行,如何能進王府?萬一我有幸活得長久,難道要和她一輩子對坐談生意經么?”他言辭篤定堅持,“孩兒若要娶妻,必得娶一個情趣高雅,溫良賢淑的大家女子。”
果然,吳王妃嘆了一聲。
“既然你父王和你都看不上春花,那這門親事,就到此為止吧。”
春花坐在房里無聲無息地哭了一會兒,沒有找到親手打的丑兮兮的彩絡子,倒是找到了一個梁上君子。
蘇玠笑嘻嘻地從梁上探個頭出來:“小姑娘,別哭了。你的這點心事,我都知道了。”
嚴衍睜開眼,昏黃的火影在眼前重疊變換了多次,才重合為實景。
鼻尖有淡淡沉香氣息浮動。有人扶他坐起來,往他口中灌了一口溫酒。如炙的暖意直達胸腹,一股靈力自丹田回升,自動融融地護住了他全身心脈。
小小的火焰在逼仄的地下深井跳動,所燒的材料……莫名有些眼熟。
“你……燒的什么?”他迷迷糊糊地問。
“你的劍鞘啊。”春花沖他笑了一下,“你放心,上面的玉珠翡翠我都摳下來了。”
“……”嚴衍閉了閉眼睛。這是宮中名匠以百年沉香木為他打造的劍鞘,可收斂青釭寶劍的戾氣。木頭本身,可比珠玉裝飾要稀缺貴重得多。
他低頭看看左胸,胸口匕首已不見,一塊花得灼眼的帕子墊在傷口上,又以布條繞胸綁了幾圈,有酒香彌漫。
“幸好,我隨身帶了一小壺暖身的屠蘇酒。”
嚴衍以手撐地,想要坐直些,不意牽扯到傷口,輕嘶了一聲。
春花連忙扶住:“剛包扎好,別亂動!”
他搖搖頭:“皮外傷,不礙事。”他之所以支撐不住昏厥過去,大體還是與澄心道尊對了一掌的緣故。不過兩人各有損傷,道尊應該也已入關療傷了。
這話在春花聽來,可就有些托大了。她毫不留情地“呿”了一聲。
傷口已止了血,細細留意,還能嗅到淡淡藥香,應是金創一類藥物。想不到,她這次出來帶的東西還挺齊全。
嚴衍略有些艱難地抬眸看她。
“東家,不打算殺我了么?”
“這話該我問嚴先生。嚴先生可還打算殺我么?”
嚴衍低頭笑笑:“我從未有過要傷害東家之心。依東家的聰明,應該不難猜到。”
春花抱臂睨著他,半晌,“嗯”了一聲。
嚴衍救她的次數,一只手都要數不過來了。他若有心殺她,機會何其多哉,何必費心跟蹤她到澄心觀再下手?方才掉落深井之時,他雖被她所傷,卻還是舍命相護,否則以她這點微末本是,從如此高處跌落,如何能毫發未傷?
說起來,是她誤傷了嚴衍。但誰讓他故弄玄虛地挾持她來著?
總之,道歉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