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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霜將小綠抱在懷里，見他胸口鮮血如注，染紅了泉池岸邊的衰草，順著泥土的縫隙，蜿蜒滴入龍息泉。

泉水瞬間如同煮沸的開水, 泛起殷紅的氣泡, 水汽蒸騰。

夜空中一聲霹靂, 密密的雨刀刺了下來。

樊霜再抬起頭時(shí)，目眥盡裂，紅腫的雙眼圓瞪著道尊：

“趁人不備，暗中偷襲，你不講道義！”

“降妖除魔，不必拘泥道義。”

冷意在她心中升起：“我等異類，便是犯了律法，也有斷妄司處置。道尊是要降妖除魔，還是要?dú)⑷藴缈冢俊?

拂塵微揚(yáng)，利風(fēng)瞬息便至，響亮地抽在她臉上，精致的花容立時(shí)高高腫起。

“無量壽福！孽畜，你等幻化人身，危害人間，罪大惡極，人人得而誅之。”道尊和顏悅色道：“樊霜，你耽于修行，法力不及貧道三成，若是束手伏誅，還能留個(gè)全尸。”

樊霜窒了一窒，知道他說的是實(shí)情。

吳王世子微弱的嗓音篤定地穿過雨聲：“道尊，莫要戀戰(zhàn)，速速降服妖魔，剖開妖怪肚腹，或許……或許還能救人！”

道尊神情恭順：“謹(jǐn)遵世子命。”

手中金磬再度擎起，金光普照，罩住的卻是樊霜。

據(jù)說汴陵建城之日，澄心古觀便已存在了。百姓中傳言，汴陵城能夠富樂太平，都是澄心古觀建在風(fēng)水要地，鎮(zhèn)護(hù)財(cái)脈的緣故。百年來古觀香火鼎盛，觀主霍善道尊道法高深，連吳王一家都對他敬重有加。

陳葛伏在不遠(yuǎn)處的灌木叢中，口中嘖嘖做聲，對身邊的石渠感嘆道：“你看看你們?nèi)碎g這些所謂高人，多么虛偽刻薄。”

石渠滿身滿臉都是水，與陳葛一起窺探著泉池上的一切。他一心掛念春花的行蹤，并未聽出陳葛話里的漏洞。

“道尊既是世子請來的，怎么只顧對付樊霜，卻不救人？”

陳葛冷哼：“老雜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轉(zhuǎn)臉正經(jīng)八百地對石渠道，“看這情形，你妹妹肯定已經(jīng)沒啦，你還是回去安排后事，這些妖魔鬼怪的糾葛，你一個(gè)凡人就別摻和啦。”

石渠對他潑的這盆冷水恍若未聞。眼看小綠快不行了，他一頭就要往外沖，被陳葛拽著領(lǐng)子拽回來。

“你干什么？”

石渠指著小綠：“我妹妹一定還在他肚子里呢！我去跟道尊說，剖看那妖怪的肚子看看！”

陳葛掐著他后腦勺，把他摁在泥地里：“傻子，你且看看再說！”

龍息泉畔，雨水浸濕了小綠的面容，他大張著口，雙眼漸漸失神，幾乎維持不住人的形態(tài)：

“小……小白……跑……”他伸出染血的手，撫上自己的肚腹，急切地要說什么，卻難以成句。

“跑去哪里呢？”樊霜泣聲說。“他們要的是我。小綠，我做了錯(cuò)事，早已回不去東海了。”

滾燙的液體混著冰涼的雨水在樊霜臉上流淌。

她在人間做了兩百年的樊都知，從容解語，知情識趣，春華秋月等閑度過，此刻終于想起，自己是一頭會流淚的白色海龍。

人間原來不是她的江海。江海才是她的江海。

樊霜擦去淚水，低聲在小綠耳邊道：“小綠，你忘了我吧。好好地活。”

雪白的水流從泉池中引出，在她身前結(jié)成冰雪一般的巨大屏障。樊霜反手一掌，將小綠推入氤氳鼎沸的龍息泉池。

錦衣的少年如鉛塊沉入水底，瞬間化作墨綠的水中巨獸，排開鼎沸的泉水浮出水面，龍血汨汨地流出，龍息泉化作殷紅的血池。

偌大的龍息泉對他來說，像一個(gè)小小的金魚缸，剛剛夠他伸展開身體。樊霜濕發(fā)散亂，唇邊滲血，擎起水盾，擋住金磬的金光，頭也不回地大吼：

“小綠，走啊！回東海啊！”

道尊瞇了瞇眼：“孽畜，你們以為今日還能走脫么？”向身后叱了一聲：“劍陣何在？”

背后五個(gè)身穿法衣的小道童應(yīng)聲而出，整齊劃一地抽出背后的七星法劍，集成五行陣，五劍如同合一，刺向金磬籠罩下的樊霜。

水盾只強(qiáng)撐了一瞬，便遭五行陣刺破，五柄法劍齊齊刺入樊霜肚腹。她“哇”地一聲，噴出腥紅熱血。

水訣已破，金磬再無阻礙，金色霞光大熾，將樊霜整個(gè)人包裹起來。

樊霜慘然一笑，知道大勢已去。

她口中逸出最后一聲輕呼：

“回東海啊……”

霜白的紗衣遭血污染紅，汴陵少年?duì)幚p頭的國色花魁在金光籠罩中悄然化作一尾瑩白的小海龍，而后快速被收入金磬，消失不見了。

雷聲轟鳴，大雨滂沱，再無忌憚。

泉池中，綠色海龍展開長尾，悲聲嘶鳴起來，仿佛要將痛楚的消息遠(yuǎn)遠(yuǎn)地送到東海。

藏身的陳葛愣了一愣，忽地啐道：

“混蛋老雜毛！手也忒黑！”

趴在泥地里的石渠驚見此景，不知從何處得來神力，竟掙脫了陳葛的桎梏，猛地躥起來，不管不顧地躍進(jìn)了龍息泉。

“這傻子！”陳葛咒罵了一聲，不及阻攔，又忌憚澄心觀那邪門的老道，只得仍伏在原地。

他惱火地想，淹死這傻子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