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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聞聲,對上他懷疑的目光,立刻綻開笑容:“我瞧著褚先生那個算盤甚是喜慶,意頭也好,就命人原樣定做了一個。”
“……”這話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嚴衍。
那如意算盤乃是積年的老物,吸納沉淀了太多人心欲望,故而能隨主人心意變幻成真。旁人不識,他卻能看到木紋周遭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黑色靈氣,天下獨此一把,不會認錯。
他心中暗罵,這個聞桑!分明讓他將這邪物送回京城,給韓抉煉化,卻不知是在哪個環節,被長孫春花這奸猾之徒掉了包。
但她如此堂而皇之,他竟也不能點破這謊言。
嚴衍沉吟片刻,慎重道:“春花老板也貪圖寶物如意么?恐怕想要以心役物的人,最終都落個役于物的下場。”
撥打算盤的纖手停了下來。
春花仰起臉:“我不擔心這個。”她指尖拂過如意算盤,黑色靈氣驀地收斂起來,竟淺淡至難以察覺。
嚴衍眸中一震,微驚道:“你向它許了愿?”
“許了啊。”
“許了什么愿?”
春花瞧他如此嚴肅,不由得失笑:“我愿它……當一把最趁手的好算盤。”
“……”
嚴衍瞪著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世間最難受制的,便是人的欲望。那些滿口仁義道德,清心寡欲的圣人,也未必能掌控自己欲望的邊界。而眼前這貪圖享樂,嗜錢如命的商賈女子……
春花并未察覺嚴衍心中異樣。她簽了花押,從席間站起來,向他施了一禮。
“今日我所求之事,嚴公子不必立刻答復,可以考慮幾日再說。”
她語帶揶揄:“我看嚴公子也是個愛清靜的雅正君子,不妨在此聽一曲鄉音,一解異鄉勞頓。話已說完,我這不順眼的人,就不在此處討嚴公子心煩了。”
第27章 、番外之如意合歡
褚安平年輕的時候, 也有過嬌妻美妾,揮斥方遒的書生夢想。但家中負累太重,他早早地就認了命, 知道自己這一世最要緊的, 就是好好工作,努力掙錢。
長孫家給他的這份差事, 旁人都艷羨不已。不論年俸還是東家對他的信賴尊重,他都十分滿意。他心里想著,再過個兩年, 就能將常年臥病的父母接到汴陵來住, 屆時子女也大了,一家人團團圓圓,平平安安, 他也就再沒有別的念想。
可偏偏就在他買下新宅院之前,父親的病勢再也撐不住了。父親一走, 母親失了支撐, 不幾日也跟著去了。
子女們都成了婚, 見著老人們不在了, 便吵嚷著要分家。
這些家里的事,一向是褚大娘子在管,橫豎他只管在汴陵掙錢,按月寄銀子回鄉,旁的事情是不問的。他只知道分家的事情扯了許久都沒有結果,家鄉送來的每一封信都是在訴苦、抱怨和爭家產。初時他還拆開幾封看過,再后來便懶得拆開了。
褚安平的生活是極致地簡單。也許是這些年節儉慣了, 他在口腹之欲和穿著上都沒有什么大的欲望。他每日只睡三個時辰, 早上卯時準時去錢莊上工, 到夜里盤點入了賬,回到家中已是亥時。東家小姐也覺得他辛苦,勸他每個月休上幾天假,他自己卻不肯。若不上工,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干什么。
就是在這個時候,東家小姐送了他一把紫檀木的算盤。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賬房先生最得有一把趁手的好算盤,得結實,順滑,珠子圓潤,聲音清脆。這把紫檀算盤用料好,沒有上漆但色澤瑩潤,算珠光滑,一看就是把好算盤。他一眼就喜歡上了。
東家小姐說,這是把如意算盤。
這一句話把他說懵了。如意如意,如什么意呢?
他竟想不到自己還有什么想要的。
許多個獨自盤點清算的深夜,他將結了厚繭的手指撫過每一顆算盤珠,便似將自己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寄托在這算盤上。
隔位六二五,退位一二五,一八七五記,改曰二十五。
算賬的活計越來越容易了,有時候他似乎都不用費力去撥動那算盤珠子,只要心中稍稍一動念,算盤便自動替他算出來了。他心中隱隱驚奇,知道這不是一把普通的算盤。
直到那一晚,他一個人在房中盤點清算的時候,絳珠出現了。
她說她叫絳珠,聲音柔而亮,像輕輕撥打的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這像是他會給他取得名字。可是他都還沒說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該叫這個名字。
這還不算什么,真正讓他驚恐的是,絳珠和東家小姐長得竟有七八分像。
他是看著東家小姐長大的,從她十歲上下跟著老東家學看賬,便認識她了。說起來,打算盤的手藝還是他親自教會她的。可是東家小姐長得真快啊,一轉眼便抽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也不再是個聰明伶俐的小姑娘,而是富有主見,心思難測的春花老板。這些年他傾盡了心思幫她把長孫家的家業發揚光大,她也對他極為尊重,開口閉口都稱他褚先生。甚至他喜歡收集算盤這點小愛好,她都記在心里。
他曾經隱隱意識到自己那點心思,但明知無稽,也從未正視,言行上向來是謹守本分的。直到絳珠出現,他望著那一張與東家小姐相似的臉,第一次直面自己齷齪的邪念。
簡直就像被扒光了一樣。
但他很快發現,絳珠和東家小姐是完全不一樣的。絳珠是完美的。餓時送上清粥小菜,渴時送上香茶甘酒,冬日她暖的像火,夏日她涼得如玉。她的每一句話都貼近他心意,每一個笑容都能撫平他過往的一道傷痕。更重要的是,她一心一意地依戀著他,渴望著他,需要著他。
至此,他對東家小姐再無任何遐想。東家小姐是高高在上的,從來都與他無關。而絳珠是屬于他的,完完全全屬于他。
他知道絳珠的美無需脂粉綢緞來維持,但他心甘情愿做著尋常男人為自己所愛的女人能做的一切。他不再關心老家的芝麻瑣事,不再頻繁寄信或寄錢回去。他對生活中除了絳珠以外的其他人都不感興趣。他和絳珠共度的每一天都像是偷來的一樣。他懷著一個甜美而瘋狂的秘密,不敢對別人說,也不敢對別人說。
人的改變總是有跡可循,外人開始傳言他養了個外室。他從不辯解,他們什么也不懂。
大約是他捎回老家的錢和信越來越少,褚大娘子終于察覺了異常,親自趕到汴陵。最可怕的是,她說子女們分家的事已經安排妥當,老家再沒有什么非要她去盡的義務。所以她要搬到汴陵來,和他一起生活。
褚安平嚇得魂飛魄散。
他是感激這位糟糠之妻的。他只知算賬掙錢,奉養公婆和教導子女都由她操持。兩人已經十幾年沒有生活在一起,她雖有抱怨,但也勉力支撐下來,這也多虧了她強勢堅韌的性格。可要和她一起度過余生,對他來說簡直是個噩夢。
他語焉不詳的抵抗對褚大娘子來說完全不堪一擊。她將老家諸事略作安排,風風火火地便來到了汴陵。幾乎是一進宅子,她就開始質疑他的品味,指摘他的衣食住行,抓住他每一句話來怒斥他的不知體貼和忘恩負義。他把絳珠深深地藏起來,可褚大娘子還是迅速發現了他的變化,知道了他心里有一個“野女人”。
但她抓不住證據,就算外頭風言風語傳得再厲害,他畢竟沒有一個真的“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