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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是水逆。
聞桑知道自己應該抄家伙,不管是畫符還是結陣,又或是祭出降妖杵干它娘的。可是他兩條腿完全不聽使喚,腦子里一片空白,仿佛后腦勺漏了個洞,將他在斷妄司十年學藝的成果漏了個干凈。
此刻他和一個普通百姓一樣慌張,顫顫巍巍爬上八仙桌。
那大蜈蚣已進了屋,嘶嘶地圍著八仙桌轉了兩圈,霍然人立,緣著桌腿節節升高,直升到綠燈籠眼睛和聞桑的雙眼平行而視。
蜈蚣臉上沾著兩條面線,像是被齁住了,身子微微抖了抖。
聞桑趁著這機會,勉強撿回殘余的理智,從懷中摸出降妖杵,直對著蜈蚣臉,顫聲念道:
“無、無定乾坤網!”
一張小棉被一樣的青色光網從降妖杵中直射而出,兜頭往蜈蚣精罩去。蜈蚣精也不是善茬,扭身一閃便順利躲過,而后返身直往聞桑兜頭撲下。
降妖杵當地墜地,八仙桌頓時粉碎,聞桑被無數蜈蚣腳按住雙臂,壓在地上,睜眼便見蜈蚣精的大頭在他鼻尖上方森森吐信,涎水一滴滴落在他臉上。
天可憐見,難道斷妄司副天官首席大弟子天縱英才玉面小飛龍聞桑今日就要命喪此處?都說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咦……敲門?
蜈蚣精來犯,怎么還會先敲門呢?
似乎,好像是不太對呢。
聞桑僵硬了片刻,終于回過味來,可是方才造成的驚嚇已經無可挽回,褲子底下濕了一片。
他閉眼大哭起來:
“大師伯,收了神通吧!”
龐大的蜈蚣精便如被勾了絲的紗一般,噗地散成一團煙霧,而后慢慢地淡了,屋內暖和起來。
青衣男子負手佇立在門前,淡淡瞥著聞桑的窘態:
“還是這么差勁。”
斷妄司直屬御前管轄,職在管理化內妖邪,守護黎民,可審妖斷鬼,斷絕妖孽鬼蜮憑借自身靈力迫害大運臣民的妄念,故名斷妄司。當然也有一種說法,是要將臣民與妖鬼隔絕開來,使百姓不知有怪力亂神,故名斷妄。
現任的斷妄司天官,出身清貴世族,天生有異能,能目辨妖鬼,上一代的老天官初次見他,便說他是星主轉世,凡俗邪物莫敢親身,于是收為關門弟子,并以天官之位相傳。可是這位大人性情冷淡倨傲,精力旺盛又不近人情,御下嚴,御己更嚴。斷妄司的諸位同僚都曉得要繞著他走。
除京城總部以外,斷妄司在各州府均有分棧,監查各處異聞異事。聞桑是孤兒,八歲被斷妄司收養,如今正任著汴陵府的棧長,在官府文牒上的明職是府衙一名高等捕快。
府衙上下都知道聞桑“上頭”有人,所以不曾受過為難。唯一的困難就是汴陵物價高,俸祿實在太少,賃房子已去了大半,而衙門一天只包兩頓飯。他居住的這間小屋里,除了一張土床,便只剩一張八仙桌和一把顫顫巍巍的破椅子了。
哦不,現在連八仙桌也沒有了。
聞桑的師父韓抉是嚴衍的師弟,現任斷妄司副天官。他有一句話說得好:
“不要怕得罪你大師伯。不管你有沒有得罪他,他都是一樣的恐怖。”
聞桑戰戰兢兢地給眼前的人奉上一杯熱茶。茶葉末子是他從隔壁趙大娘處借來的,說不好過幾日又要還。他只盼破椅子能給他點面子,不要當場散架。
“大、大師伯,請喝茶。”
嚴衍接過茶碗,看著里頭渣一樣的茶末,微微皺起眉頭。
“公中無師徒。”
“……是,天官大人。”
“你來汴陵這幾年,怎么一點長進也沒有,還是怕蜈蚣?”
“……小時候被咬過,師……天官大人您是知道的。”
嚴衍睨著他:“倘若今日來的是真的蜈蚣精呢?”
……開始了。
“人從愛欲生憂,從憂生怖。若能離于愛,何憂?何怖? ”
“天官大人教訓得是。”只是能不能少說兩句?
“你身為斷妄司第十九代大弟子,應當以身為表率,給底下的師弟師妹做個樣子出來。連小小的恐懼都不能克服,談何表率?”
是,他知道祖宗十八代都在天上瞪著他這不成器的大弟子呢。
“我錯了,我一定努力鍛煉自己,克服恐懼,像大師伯……天官大人一樣做一個內心強大,無憂無怖,斷情絕愛的猛人。”
咦,他好像發揮得有點過了。
聞桑驚慌地抬頭,見嚴衍高深莫測地瞟了他一眼,居然沒有再說教。
換了條褲子,聞桑這才大著膽子問:“天官大人來汴陵,不知是有何公干呢?”
嚴衍喝了口茶潤潤嗓子,道:“我這次來,一則是你師父一直不放心你,讓我過來看望你。”
“……”師父,你是不放心我,還是擔心我活得太輕松了?
“你師父夜觀天象,發覺近來汴陵妖氣沖霄,有妖孽聚集之象,恐怕有大事發生。我們都覺得你扛不住事,便決定由我親自來看看情況。”
扛不住事……他現在就有點扛不住了。
“二則,是為了蘇玠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