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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崩钚γ煤芸斓貞?yīng)了下來。
“喂喂,敗家女,你忘了嗎?”阿然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叫住李笑妹說道,“趙縣令只答應(yīng)出薄皮棺材的費用,這柳木棺的價格是五口薄皮棺的五倍,你這樣隨便送出去真的好么?”
“無妨。我曾經(jīng)做過研究,大東鎮(zhèn)和鄰鎮(zhèn)的鎮(zhèn)民們并不喜歡價格昂貴的柳木棺?!崩钚γ门職W陽大夫聽到,同樣壓低了聲音說道,“這柳木棺還是爹爹在世時便做好的,如今放在府中好長一段時間了也沒人買。既然如此,不如贈予有需要的人。”
阿然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間有些詫異。他一直以為鋪中的生意全是陸路在打理,她作為一個死宅,對生意并不上心,可是今天她說出了這一番話……也許……事實并不像他看到的那樣簡單。
歐陽大夫聽到了李笑妹的回復(fù),咧了嘴露出滿足的笑容,就連銀色胡須也跟著微顫。他費力地抬起了手,指了指床榻旁邊的一個小柜子,說道:“李小姐,你能幫我打開旁邊的這個小柜子,拿出里面的那個黑色盒子嗎?”
李笑妹點了點頭,依言將那個盒子拿了出來。盒子放在手中,有些沉甸甸的。阿然注意到,這個黑色盒子雖然看起來很不起眼,但自拿出來開始,他便嗅到了若有似無的淡淡清香,就連屋中的藥味似乎也被沖淡了不少。
“老夫這一生,總希望能夠在醫(yī)術(shù)上超越那昇國神醫(yī)上官光,如今花了大半生心血,終于煉出這活血化瘀、生肌煥膚的雪肌膏,做到了上官光這輩子也沒做到的事情,總算是了了自己的心愿?!睔W陽大夫說話的聲音越發(fā)吃力起來,“李小姐,你是一個好姑娘,即便李老爺去世后,你仍然時不時讓那陸管家送點柴米油鹽過來,如今甚至愿意為老夫送終,老夫……沒有什么可以回報你的,這雪肌膏……便贈與你吧?!?
☆、第7章 雪肌膏
從歐陽大夫的屋中出來時,已是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李笑妹小心地關(guān)上了院門,向著大東鎮(zhèn)的方向走去,阿然上前幾步,跟在了她的身側(cè)。
“那歐陽大夫的話……你真信了?”他側(cè)頭看了她一眼,問道。
她茫然地轉(zhuǎn)頭回看他,反問道:“將死之人為什么要欺騙人?”
“當(dāng)然會有?!彼滩蛔∩焓执亮舜了哪X袋,吐槽道,“真不知道天真如你,是怎么長到現(xiàn)在的。”
“吃飯喝水玩玻璃球長到現(xiàn)在的。”她不服氣地回戳了一下他的腰,一邊轉(zhuǎn)頭,一邊說道,“老是抱著懷疑的心去看待周圍的事物,那該有多累?至少我信歐陽先生,他沒必要騙我?!?
因著她的話,他沉默了片刻。他突然想起了曾經(jīng)那個小小的自己,周圍圍滿了高高的大人們。他們總告訴他,要警惕周圍的人事物,因為站在風(fēng)口浪尖的他也許下一刻便會被人算計。可是到了最后,他依然被人算計了。雖然他至今并不能確定算計自己的究竟是誰,可是那人卻在他的身上留下了這些難以磨滅的傷痕。
他從鬼門關(guān)爬了回來,所以他怕了,他曾經(jīng)一度見著每一個人,都覺得那是那人派來害他的。所以最初見她時,他不是沒抱著懷疑之心的,可是到了現(xiàn)在,他卻又有了一絲動搖。她說,老是抱著懷疑之心,那該有多累?他想,那的確很累。
正當(dāng)他出神的時候,身旁的李笑妹突然“呀”了一聲,將他從思緒中扯回了現(xiàn)實。
“阿然,你看你看!今天的晚霞是粉色的!”李笑妹一邊扯住他的袖子,一邊興奮地指著遠處泛紅的天際。
他費力地從她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袖子,無語道:“不過是晚霞罷了,你平時少些時間呆在宅子中,自然有更多時間注意到這些景色。”
但李笑妹沒有理會他的鄙視,自顧自地坐在了身側(cè)的榕樹下,又扯了扯他的袖子,見他看向自己后,又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示意他坐下來。
“我不要。”他扭過頭,微揚下巴,說道,“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腳便要往前走??墒莿傔~出一步,便感覺自己的袖子又被扯住了。他轉(zhuǎn)過頭,看到李笑妹拉住他的袖子,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他。
“……就一小會兒?!辈恢獮楹危偸强覆蛔∷@樣看著自己。他嘟囔了一句,又扯回自己的袖子,挨著她坐了下來,跟她一起望向遠處。今天的晚霞橙中帶粉,隱約能見幾顆星星在閃爍,像極了一幅上好的潑墨畫。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他沉默了幾秒,開口道。
“嗯?”
“也許今天會是你與那歐陽大夫的最后一面,你……為什么看起來一點也不難過?我沒聽錯的話,在你小的時候,他便認識你,而且李府這些年來也與他有所往來,你們看來多少有些交情。”他一邊說著,一邊摘下了斗笠,斜斜地靠著樹干,看著那遠處的晚霞。
“娘親曾說過,人生在世,沒有永不滅的生命。不論是生來,還是逝去,不過是一個輪回的過程罷了?!彼鹣ドw,托著下巴,同樣看著天際的那一抹粉色,說道,“況且生命雖已逝,但他卻與活著的人有所交集。人心是怎樣也斬不斷的,這已經(jīng)足夠,所以不需過分難過。”
他有些詫異地轉(zhuǎn)過頭看著她。她的側(cè)臉沐在粉色的霞光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他忍不住問道:“如若有一天,對你來說很是重要的人死去,你也能如此平靜么?”
她似乎被他的問題問住了,沉默了幾秒后,她垂下了眼眸,說道:“兩年前,爹爹因病去世,我哭得很是厲害,幾日后,娘親也隨著爹爹而去,在彌留之際,娘親將那一番話說與我聽。這兩年來,我謹記著娘親的話語,不再為生死而傷悲,但如若有一天,對我來說十分重要的人逝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如同現(xiàn)在這般平靜……”
他眼見著她的眼圈漸漸紅了起來,一時間心里有些不安。如果他沒有問這些話,那她也不會這么沮喪。他猶豫地伸了手,正思考著要不要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安慰她時,她卻突然側(cè)過了臉,撇了嘴,吸著鼻子,淚眼汪汪地揪著他的袖子說道:“所以我完全無法想象如果旺財真的死掉了,我該怎么辦……”
心中的不安頓時被滿臉的黑線所取代。他毫不猶豫地扯回了自己的衣袖,嫌棄道:“我問的是人,你扯上旺財干嘛?”
李笑妹忽略了他的嫌棄,揉了揉眼睛,沒有繼續(xù)回答他的問題,轉(zhuǎn)而從袖中拿出那個黑盒子,遞到他的面前說道:“給你?!?
他認出了那是歐陽大夫送給她的雪肌膏。有些詫異地轉(zhuǎn)頭看向她,他問道:“這東西這么貴重,你為什么要給我?”
她拿著雪肌膏在他面前晃了一圈后塞到了他的手中,理所當(dāng)然道:“因為李府中就你最需要。這藥能夠物盡其用,相信歐陽先生也會高興的?!?
“喂……李笑妹……”
“不要叫我李笑妹,要叫我家主大人?!彼匦罗D(zhuǎn)頭,望向晚霞。
他徑直無視了她的義正言辭,遲疑了片刻后,下定決心說道:“你為什么愿意收留我,還待我至此?”頓了頓,他補充道,“而且你從不問我從哪里來,為什么會傷成這樣,或者為什么會找上你……”
“我猜那些是你的秘密,但我李笑妹平素最不喜歡做的事,便是挖人的秘密。只要你的秘密沒有觸及我的底線,你若不說,我便不問。”她托著下巴,說道,“不過,如若有一日你愿意告訴我,我會很樂意聽的。”
他微微一怔,張了張唇,就在這時,她摸了摸鼻子,一臉被自己感動的模樣點了點頭說道:“你不要太感動,雖然就連我自己也覺得自己作為家主來說,實在是不能更稱職?!?
“……李笑妹,有人說過你的臉皮比城墻倒個拐還要厚嗎?”
“有啊,陸路就經(jīng)常這樣說我?!彼Σ[瞇地回道。
“……”
他無語地扭過頭,單手撐著下巴,瞇著眼看向那漸漸沒入夜色的晚霞。周圍蟲鳴此起彼伏,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多年過后,他在王都見過更加壯麗的晚霞,可腦中記憶最深刻的,卻始終是那一天,他與她并肩而坐,彼此無言地望向那粉色晚霞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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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李府時,天已經(jīng)黑透。恰逢陸路也剛剛回來,李笑妹見了他,腦補了一下瞞著他送出柳木棺這件事的下場后,乖乖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將送出柳木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