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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一時慈悲也就罷了,可他和師弟分明看到師父面上不經意間顯出來的不是慈悲,更像是心虛多一些。
為民除害,心虛什么呢?
難道除的不是害嗎?
可如果這人不是害,就該是蒼生中的一員,是他們應該盡全力去庇佑的。
那今日師叔師伯,乃至師父,是做錯了嗎?
可師父往常教導他們,知錯當改,當盡力彌補。師父好歹叫自己把人送到醫院,師叔師伯們呢?又彌補了什么呢?
涉世未深的小天師在心里糾結了好一會兒,也沒能糾結出個所以然來。
祁殊沒管他跌宕起伏的心理路程,一邊聽醫生講著檢查結果一邊在各類通知上簽了字,又拿著繳費單去一樓收費處交了費,再回來時就看到兩個小天師并排站在病房前,站得還挺筆直。
目測另一個眼生的應該是宋一凡剛剛說的師弟。
賀衡剛剛被安排在這兒守著病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陸天師,看到回來之后才松了一口氣:回來了?他倆就這么站著,我說坐會兒歇會兒也不聽,鬧得我都快不好意思坐了。
祁殊也沒想到自己下樓交了個費,他倆還真就老老實實站在這兒沒走。
他剛剛聲色俱厲把人唬了一頓,主要目的倒也不是嚇唬一個和這件事沒什么直接關系的小天師,更多的是想向這個小天師背后那幾位師叔師伯遞個話我師父還有徒弟,你們傷了我師父,做徒弟的不論如何,都要去討個公道。
可沒想到這倆茅山出來的小天師還真就說什么是什么,離了自己的眼也規規矩矩的,說不讓走就真的留在這兒等自己回來。
也是,早在夏鴻被保安一束手電筒的光定在原地的時候,他就該預料到現在的場景。
茅山這一輩可能真不知道肇事逃逸這四個字該怎么寫。
祁殊顯然也有點無奈,但沒表現出來,順著賀衡的話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會兒吧,二位忙前忙后也辛苦了。
小道友突然又這么和風細雨起來了,宋一凡好像更不適應,局促的道了聲謝,但是沒過去坐,只把手機遞給他看:是這樣的小道友,剛剛夏師兄跟我大致說了一下事情經過我們一開始真的不知道地府都做了什么。
站在他身后的師弟跟著點頭:對,對。
祁殊沒接他的手機,只是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師伯說你師父是擾亂地府治安,沒有具體說到底是什么事,但現在我們知道了,你師父是為了庇護生魂才破陣的。
宋一凡很羞愧,抱歉,這件事你師父沒有錯,是我師伯他們沒有調查清楚真相,我和師弟回去之后一定會向師父師伯稟告的。
站在他身后的師弟繼續點頭:會的,會的。
祁殊:
什么沒有調查清楚真相,再沒有人比茅山更清楚事情的真相了。
可宋一凡說得太真情實感,乃至于祁殊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應不應該把真相告訴他了。
可萬一他回去把自以為師伯沒有調查清楚的真相如實稟告后,發現他的師伯還是一心要為民除害,那到時候心里所受的沖擊估計小不了。
也不知道這個不知人心險惡的小天師能不能受得住。
祁殊真真切切為這個相信自己師門一心為蒼生只是沒有搞清楚真相的小天師擔心了一會兒,十分心累地擺擺手:好,那就麻煩二位回去稟告吧。
賀衡眼看著那兩個人離開,十分不解:就這么放他們走了?
祁殊本來也沒想把他們兩個無關人員怎么著:跟他們沒什么關系,真要找也是找他們師父師伯那些參與了的人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先等師父醒過來吧。
他雖然這么說著,可心里也著實沒什么底氣。茅山不動手也就罷了,既然出手了,就算不至于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也肯定不會所謂的點到為止。
師父再怎么厲害,畢竟雙拳難敵四手,或許不定怎么樣就著了暗算,才昏迷到現在。
小室友的擔憂實在太過明顯,賀衡只好絞盡腦汁地安慰他:也別,也別太擔心,我剛剛在周圍找了一圈,沒有看到咱師父的魂魄,至少人沒事兒的,可能就是暫時性昏迷。
祁殊心說那可能是因為師父本身就是一個分/身,沒有魂魄。
要是面對著一個有三魂七魄的普通人,祁殊還能想法子招個魂或者請陰差來詢問一番,可師父畢竟沒有三魂七魄,一時之間他能想到的辦法幾乎全都沒有用,也只能徒勞地坐在這里,什么都做不了,把希望全部都寄托在現代醫學上。
但好在師父各項檢查都顯示著目前生命體征平穩,醫生也說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祁殊多多少少放心了一點,等著醫生會診后再給出解決方案。
前前后后忙了這一通,現在其實已經不早了。祁殊從病房的窗戶里看了一眼天色,后知后覺地意識到時間。
要不你先回宿舍吧,再晚別被關在宿舍外頭進不去,這邊我盯著就行了。
祁殊實在不好意思麻煩他跟自己一起守在這兒,正好你已經耽誤快半個月的課了,明天回去銷假上課吧。
賀衡本來想拒絕,突然手機震了一下。他掃了一眼屏幕,聳聳肩站了起來:那你好好在這兒待著,守著咱師父。安安心,別胡思亂想。
祁殊本來想站起來送送他,又被賀衡摁著肩膀摁回了椅子上:你剛剛樓上樓下跑了半天,坐著歇會兒吧。
第74章 七十四
眼看著賀衡離開了,祁殊又勉強自己撐了一小會兒,終于還是脫力似的伏在了病床上。
盡管剛才表現得再冷靜,再聲勢逼人,他說到底還只不過十六七而已,經歷了不少事,可生離死別還從來都是別人身上的。現在突然就得知師父出了事,還是這么無知無覺地躺在自己面前,沒有原因,也沒有解決的辦法,這么大的事放在誰身上都不一定能輕易消化掉。
況且,自己跟師父這么多年雖然不至于說是相依為命,那也算是互為依靠地走過來的。祁殊平日里看著冷靜內斂,但心里對師父的依賴半分不比其他師徒之間少。
甚至還要更多些。
畢竟師父對自己從來算不上嚴厲,有什么事只要自己開了口,就沒有個不管的。
命不可觀己身,在知道師父會活到九十九之后去補天之前,祁殊也的確不知道師父壽數幾何,來日吉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