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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應(yīng)實在出乎意料, 把梁逍給問住了。有了唐麗敏在前鋪墊,梁逍以為他爸會氣上心頭, 像從前不贊同他做演員那樣不同意他和陸斯遙在一起,甚至父子關(guān)系再次惡化。
萬萬沒想到, 梁征語氣平平淡淡, 好像早有準備。
然后梁逍噎了一下, 爸, 你是同意嗎?
梁征沒回這句, 年過六十的男人保養(yǎng)得當,身材瘦高,形象儒雅謙和。他站起來,到底是未執(zhí)一言, 徑直回房了。
唐麗敏也不想在這兒待著,跟著進去,門關(guān)上,夫妻倆要在一起討論兒子的終身大事。
陸斯遙說:叔叔是不是氣的話都不會說了?
梁逍覺得不是,他爸更多的似乎是無奈。如果梁征像唐麗敏一樣把火發(fā)出來還好,可他什么都不說,著實讓梁逍有些心慌。
沒事。梁逍面對唐麗敏時的機靈勁一掃而空,笑容也勉強起來,我洗碗。
陸斯遙幫著收拾,他無意破壞梁逍家庭和諧,但此刻無法避免覺得自己仍留在這里不太合適。
洗完碗,陸斯遙還是想走:我住酒店吧,你在家里陪叔叔阿姨。
梁逍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慢半拍的反應(yīng):啊,不用,別走陪陪我。
梁逍一句別走,一句陪我,陸斯遙無論如何都走不了了。
他上前圈住梁逍,倆人一坐一站,陸斯遙胳膊一環(huán)兜著梁逍肩膀搓了搓:是不是難受了?對不起。
道什么歉啊。梁逍戳戳陸斯遙的肚子,陸斯遙小腹硬邦邦的,底下是漂亮的人魚線,我就是覺得吧,我爸這火沒發(fā)出來,挺不得勁兒的。你說他是不是太平靜了?當初我要做演員,他為了阻止我差點跟我斷絕父子關(guān)系。
陸斯遙輕輕地應(yīng)了一聲,說:叔叔心里肯定不平靜。
這話是真的,梁征雖然什么也沒說,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在意。
這事兒堵著,一家四口都睡不太著。
陸斯遙抱著梁逍,胳膊被他枕著,閑下的一只手輕拍他的腰,哄人睡覺時的親膩姿態(tài),拍很久也沒覺得不耐煩。
梁逍很晚才睡著,陸斯遙卻一直醒著。那是梁逍的父母,把人家好好的兒子掰彎了,陸斯遙沒法做到坦然。
陸斯遙睡不著就想抽煙,來時路上買的,還剩下大半。他躡手躡腳的拿著煙盒打算去陽臺抽,門一開,發(fā)現(xiàn)陽臺亮著燈。
此時是凌晨兩點半,陸斯遙怔在客廳中央,和陽臺上喝茶的梁征看個對眼。
梁征自然睡不著,大概也想不到這個點家里還有醒著的活物,短暫的靜默后,向陸斯遙勾了下手。
家里黑著,就陽臺頂上一盞燈,梁征穿著睡衣坐在那兒,四方小桌上擺著茶具,身邊還有個空著的矮腳凳。
睡衣是上次陸斯遙來時借穿的那件,看起來還有幾分親切。
梁征看見陸斯遙手中的煙盒:睡不著?
陸斯遙連上廁所的借口都不用找,點點頭,在梁征身邊坐下。
梁征的紫砂壺還是燙的,水燒開沒多久。他給陸斯遙倒了盞茶,說來怪嚇人的,倆大老爺們深更半夜不睡覺跑陽臺來喝茶。
煙就別抽了,喝點水吧。梁征說。
陸斯遙雙手接過,露在外面的皮膚盡是夸張的紋身,梁征的視線輕輕一掃,陸斯遙敏感的覺察到。
梁征眼簾一抬,直接問道:怎么把手弄成這樣。
陸斯遙指腹摩擦著茶杯外沿,輕描淡寫一句:小時候不懂事。
若是尋常家長必然無法接受,先不論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把自己紋成這樣的多半是世俗眼中的問題青年。
你那個煙疤,也是小時候不懂事?
陸斯遙眼尾忽然一跳,他猛地看向梁征,恍惚感覺手臂上一塊皮膚灼燒的疼。
他的手臂上有不少疤痕,九色鹿的眼睛即是一對煙疤。那年他十六歲,被代玲揪著煙頭硬生生燙下的。
陸斯遙不知道梁征是怎么看出來的,事實上連梁逍都不知道那兒是塊煙疤。
做醫(yī)生的眼睛果然毒辣,梁征淡淡收回視線,低頭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葉。
你阿姨給我看過你的新聞,最近鬧得厲害,她一直在關(guān)注。梁征說,你受了不少委屈。
陸斯遙沒想到梁征會提這個,搖搖頭:沒有。
更多的我們就不知道了,但是可以想象,你是怎樣長大的。
陸斯遙微微抿起嘴唇,他以為梁征叫他過來是要和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勸他和梁逍分開,或是直接用父親的身份施壓。
梁征半舉茶杯:不嘗嘗?
陸斯遙立馬響應(yīng),他喝茶不多,嘗不出個中滋味,只覺齒間甘苦。
一杯喝完再添一杯,陸斯遙后知后覺,不讓梁征再加了:叔叔,再喝睡不著了。
原本也是睡不著,梁征笑了笑,卻把紫砂壺放下了。醫(yī)生治病救人的手很神圣,梁征松一松手指關(guān)節(jié):我明早還有手術(shù),可能來不及送你們了。
梁逍只有三天假期,明天無論如何必須要回海城。
沒事兒,我們一起路上有個照應(yīng)。
矮腳凳沒有靠背,梁征往后一仰靠住花架。
這樣的談話其實并沒有多少壓力,可陸斯遙心里仍無法徹底平靜,梁逍父母的態(tài)度實在出乎意料,這讓陸斯遙覺得沒底。
他忍不住了:叔叔
梁征抬眼看他,似是知道他要說什么,未等陸斯遙說完便先問道:如果我讓你們現(xiàn)在分開,你愿意嗎?
陸斯遙嗓子眼發(fā)干,等了一晚上就想要梁征一句明白話,現(xiàn)在他直說了,陸斯遙反而沒法接受。
整座小區(qū)只這一家亮著燈,秋夜無風(fēng),陸斯遙感覺有些悶熱,透不過氣。
他的腦海里沒有別的,只一個畫面,那是下午進門時,梁逍直直跪立的側(cè)影。
對父母出柜是一件比對公眾出柜更難的事情,父母是至親,傷害至親痛的是誰自有分明。
陸斯遙不想梁逍痛,可梁逍寧愿自己痛,也沒退過半步。
陽臺的一角陷入安靜,逼仄環(huán)境將人推到極致,半晌,陸斯遙終于開口:梁逍為我做了很多,我沒有什么可以還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無論在什么時候,在哪里,發(fā)生什么事,我都不會放棄他。
梁征看著陸斯遙的眼睛。
陸斯遙把杯子擱在桌上,掌心燙紅。他的聲音似乎從很遠很遠的過去飄來,接著要去更遠更遠的未來。
他是我的后半生。
梁征微闔雙眼,嘆息一聲:那天在樓梯間碰見你,帶你回家,看到梁逍緊張你的樣子,我當時就已經(jīng)猜到了。
眼神騙不了人,喜不喜歡,愛不愛,面對的是朋友還是愛人,每種眼神都不一樣。梁逍的眼睛會說話,他認認真真對一個人的時候,滿心滿眼就都是他,這是無論怎樣遮掩都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