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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她早為自己的想當然和惡意揣測愧疚難當,但任她萬般悔恨無奈,當日的一切,也像洪流一樣滾滾向前,命運的奇詭之處,不可預料,也不敢想象。
在西夏營地里第一次昏過去后,顧清嵐再次醒來,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刑室,身在一個頗為明亮溫暖的帳篷里。
他身下躺的,也變成了鋪了軟墊的矮榻,身上的衣物已經被換了干凈的,連手腳的傷口,也被重新包扎。
這次大約是舍得為他接骨了,斷指的傷口處,還有一陣陣清涼透出。只是就算醫治得當,他的一手一腳筋脈俱斷,此后也算廢了。
手傷就算好了后,恐怕也無足夠腕力運筆,腳傷也是,站立應該尚可,行走卻不再有完好時流暢。
他平躺在床上,眼神逐漸清明,唇邊的諷刺卻漸漸露出端倪:這是看酷刑不足以震懾,開始懷柔了嗎?
帳篷口一陣騷動,是李靳走了進來,他這次不再帶著親衛,甚至連長刀都放在了帳外。
走進來后,還在矮榻旁邊的墊子上坐了下來,顧清嵐倒是沒看他,只輕笑了聲,低聲說:“忠勇王真是好閑情……不是說……下次就要了我另一雙手腳?”
他在昏迷時應該已經被灌下了湯藥和水,所以還尚能言語,只是說了兩句,就又是一陣悶咳。
李靳抬手扶住他因咳嗽不斷輕顫的肩膀,還從桌上的茶壺里,倒了杯茶水,又周到地送到他唇邊,喂他喝了幾口。
那茶水有些苦澀的藥味,回味卻甘甜潤喉,還正好微溫,順著他干澀的喉嚨滑下,很快就壓住了他的咳意,不可謂不周到。
顧清嵐喝了幾口,卻不道謝,只是閉了雙眼,又靠回軟榻上。
李靳就盤腿坐在他身旁,卻微微向前傾身,是一種懇談的姿態,連王爺的架子也不再擺了:“沐先生,我想過了,對待國士,自然有對待國士的法子,先前是我一時意氣,太粗暴了,傷了沐先生手腳。我已將國都的太醫特地叫了過來,要他務必給先生治傷,就算不能讓先生的手腳康復如初,也定能免去許多后患?!?
他用了懷柔這一套,在顧清嵐看來,比之前的一味兇殘,還是識相了不少,他們這種文士君子,推心置腹往往比恐嚇威逼更有效。
要知文人都愛風骨,越拷打反而越容易激起他們的憤慨之情,往往適得其反,就算活生生打死,也不一定能打彎了他們的骨頭,但以禮相待,卻往往收效甚好。
顧清嵐心里想著,就睜開眼睛看了他,唇邊仍是掛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譏諷:“這還要謝忠勇王下刀狠準,以后若是留下傷疤,估計也不會太大。”
李靳聽出他語氣里的譏笑,卻不以為意,他已經從最初的震怒和挫敗中冷靜了下來,不再怒火上頭,不顧后果了。
自從顧清嵐到了前線后,他屢戰屢敗,莫祁已經是他的老對手,那些招式套路他都清楚的很,你來我往,勉強可算不輸不贏。
原本他是沒將顧清嵐放在他眼里,想他一介文臣,就算在民間傳的那么神乎其神,不過也是紙上談兵罷了,沒想到他竟真的有一些用兵之道,連月來自己數度吃虧,介是折在一些不明不白的地方。
這點在他和顧清嵐的一局對弈中,已足夠他清晰明了——此等心機手段,說是鬼才也不為過。
李靳并不是有勇無謀的匹夫,還能屈能伸得很,若能將顧清嵐招至麾下,現下給他嘲笑幾句,對他來說猶如撓癢癢般,不疼也不癢。
李靳就呵呵一笑,繼續誠懇道:“沐先生,并不是我太唐突,而是看杜將軍和貴夫人……實在也太玩恩負義了,沐先生舍命救了他們,轉眼間卻被打成了叛賊,這要是我,我可忍不了這么大屈辱。”
他話說的巧妙,沒有直接說莫祁和路銘心有私情,卻說得很有些含沙射影,但凡男人,都聽得懂他話里的意思。
顧清嵐卻只淡看了他一陣,眼底就泛上些冰冷的笑意,良久才淡淡來了一句:“王爺可否再容我思慮幾日?”
這么苦口婆心,溫柔相對,他卻還是不松口,李靳臉色略有些不快,不過他很快壓了下去,仍是那副禮賢下士的樣子:“也好,沐先生先養好傷再說。”
出了營帳,他憋著的那口氣才吐出來,不由一陣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