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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架秋千與民間的繁鬧只有一堵宮墻之隔,許多百姓是第一次看到尊貴的皇后。年幼的燕偈在宮墻內看著恐高的母親高高蕩起,她的臉上隱現著恐懼,但她看起來還是妝容華盛,光彩照人,衣裙翩躚,如同即將乘風而去的仙子。照顧他的宮女向他介紹,皇后所穿的衣服叫留仙裙,布料輕軟,看起來格外飄逸,皇帝十分喜歡她穿這樣的衣裙。燕偈模糊地意識到,母親是一種太平盛世的象征。大家看到她那樣從容,那樣美麗,就會忘記戰爭的殘酷。但他幼年的記憶也將另一件不詳的事情和蕩秋千聯系起來,導致他長大后也變得恐高:母親在天下人面前展示了天人之姿后,不過幾年,她就死了。他感到母親蕩起時投下的長影是她即將離體的魂魄。一切繁華都映照著緊隨其后的死亡陰影。
燕伉出生的那年,戰爭正好走向尾聲。那時皇后有些郁郁寡歡。她和皇帝看起來一向是鶼鰈情深的表率,但她總覺得有些奇怪。她為了皇帝的戰爭,漸漸開始茹素,生產前會為他的戰果祈福。她慢慢意識到,自己全心全意地投入了一場漫長的大戲中。新婚時站在高臺上揮手致意是她的入場,到如今一身素白坐在凈室中為皇帝每日祈禱也是她的角色需要。他會握著她的手,帶她去參加一切需要帝后雙雙在場的節慶宴會,她也盡心盡責地扮演一個在他的后傳中必要的印記。這沒什么不對,她扮演得非常稱職,但在皇后生命最后的一段時光中,她開始回憶自己成為皇后之前的故事。可惜什么都回憶不出來,她的記性越來越差。
皇后在每次生產前都會向白氏許愿:生產平安,戰爭結束,皇帝平平安安,眉頭舒展。只有她的最后一個愿望和自己有關:我能不能回家。
白氏沉吟:“很困難,據我了解,你們皇后一向回不了老家。”
皇后咳嗽:“如果我死了呢?”
白氏:“死了會進皇陵。”
皇后微笑,憋了很久,說出這輩子最嚴重的抱怨:“真討厭。”
憑這些年來的交情,白氏決定還是替皇后完成愿望。她首先想到拯救皇后的性命,不過她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承擔不起再來一次起死回生。那么退而求其次,就只有偷偷運走皇后的尸體了。白氏和皇后還有為皇后量衣服的一個織女興致勃勃地計劃了很久的死后計劃:皇后死了,織女把她經常穿著的留仙裙鋪展在床上,接著白氏將尸體帶走,偽裝出皇后潛心修煉,一下子成為尸解仙,去天上為家國皇帝祈福去了。雖然非常簡單和拙劣,但皇帝非常買賬。皇帝借此也開始了自己的修仙之路。他感到戰爭的殺伐氣過重,需要一些玄修來平衡他在史書上的行述。
白氏偷偷帶走尸體的途中遇到了良斐。良斐遇到這種偷尸的奇怪行為當然要拔劍逼問。但她覺得白氏的形貌有幾分像自己夢中的白衣女人。
良斐收劍:“你看起來很眼熟。”
白氏笑:“是嗎,我可能比較面善。借過,借過。”
她把十分可疑的白氏放走了。而白氏帶皇后回到了皇后的家鄉,找了一個山陽的地方,刨了個大坑把皇后埋了。
小糧揉揉眼睛醒過來。她發現師傅白氏正在摳著指甲縫里的泥。她問:“師傅,你晚上沒睡覺嗎,干嘛去了?”
白氏:“盜墓去了。”
小糧咯咯笑:“師傅又說瞎話。”
這個時間點上,小糧并不叫小糧,小糧只是她行走江湖隨便編的一個名字。說完了人類的愛恨情仇,也可以說一說關于白氏的玄幻故事。
白氏是不死不滅的,具體屬于妖怪還是神仙,她自己也不清楚。從有記憶起,她在人間已經度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她起初只覺得自己不大容易死,被當作女妖砍死也會很快復原(就是有時候嘴里會進沙土石子,要吐半天),但她逐漸發現自己真正的能力,是吸取別人的痛苦。尤其是女人的痛苦。
她路過了許多地方,遇到過被砍死的女人(但她們沒有白氏那么像妖怪),難產的女人,被掌摑的女人,被一劍穿心的女人,被溺死的女人,被火燒的女人。她能夠在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跑過去,用手覆蓋她們的傷口。這些女人會好轉過來,痛苦和傷痕會轉移到白氏的身上,白氏甚至會更活蹦亂跳地繼續流浪。就這樣過了很多年。
小糧毫無征兆地出生了。白氏茫然地看著自己懷里的女嬰。她正在沙漠的中心,由于驚嚇,她顯出了原型,背后出現了許多只手,有被砍斷手腕還剩一絲皮肉連著的,有被火燒得焦黑蜷縮的,有被水燙得起燎泡的,有大脈上被被割了好幾道正絲絲滲血的。她用兩只完好的手抱著女嬰晃了晃。
女嬰出生就沒有哭,湊在她胸乳間睡著了。
關于小糧的出生,白氏思考了很久也沒有得出一個確切的結果。但她隱約感到,小糧不是她的分身,不是另一個能夠承受刀砍火燒的妖怪。她讓小糧叫她師傅,因為她不想她們之間有能夠遺傳任何古怪能力的血肉聯系。雖然白氏不會被痛苦折磨,但她希望小糧一生都不要遇到痛苦。
小糧出世后,白氏帶她遠離戰火,往大漠深處行走,去高昌國和龜茲國等地周游。她坐在白氏懷里,急急忙忙用剛剛學來的陌生語言記錄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看到篝火和舞蹈,白氏就會放下小糧,自己走到人群中間跳起來。她記住了千八百首不同語言的歌曲和長詩,其中她真正能明白其意義的并不多,只是記了下來。很多時候,說這些語言的種族早已經湮滅,詩歌早已失傳。他們的后代隨著遷徙與戰爭也忘卻了其根本。她的舞蹈很好看,不斷地旋轉翻飛,像找不到落足之地的歸鳥。但無人知其來源。
不死不滅也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女妖比世上任何建筑與史書都承載了更多的記憶與秘密。她不斷跳舞,不斷吟唱,大概希望某天能有人指出她韻律的錯拍,與斷句的不當。
但白氏不知道的是,她的能力也有用盡的一天。她所能承載的痛苦也是有限的。所以當她想救別人時,曾經被她救過的良長生就舊傷復發而死。她開始顧此失彼,越來越難以掩飾自己滿是傷痕的原型。所以在小糧長大后,她就不常留在小糧身邊,而是讓小糧到處尋找她。某天尋找不到時也許只是白氏用很刁鉆的方式躲在了某處, 而不是白氏死了。
最后小糧來到了中原。良斐在酒席上見到她吃多了酒歡笑的樣子,念閃間想起了母親騎金鬃馬的時刻。燕偈也在深夜的秋千上看到小糧恣肆飛揚的樣子,想起了母親偷偷買到了宮外的糕點時模糊的笑臉。盡管小糧和良長生還有米氏長得一點都不像。
白氏想過要給自己和小糧一個定義。白氏已經給自己定性為妖怪,但對小糧,她感到她是如許多黑沉痛苦的記憶中瀝出的一滴清水。也許她是所有短暫卻甜美的瞬間的集合。她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塊,卻和她不該有任何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