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燈照亡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手中的兔毫杯向來人面門甩去,同時掣電般沉腕出刀。隨身的彎月胡刀劈開滯重的空氣,連同眾人頭頂渾融的斜陽也斫破。霎時間,詭秘的暗紅霞光流瀉,傾潑在無垠鬼磧。
雪亮的刀面反照出一張面孔。紅霞籠罩四野,面孔的倒影仿佛浸在血泊中,森然一笑。
“劍走輕靈,刀行厚重,兩法相悖。公子怕不是在說大話吧。”來人空手格開刀鋒,沉聲如怒,仿佛那一笑竟是海市蜃樓。
“閣下就是她要等的人嗎?”燕偈半邊身體的勁都被化去,冷汗不已。
小糧的小蠻靴又沙沙地跑去。她捂著腰側,笑道:“達達!”
++
達達是小糧家鄉稱呼男性長輩的叫法。也有些市井里的歪解,認為這是種不當的親昵。
良政現在只任著領空餉的閑職,因而有了大把時間來繼續少年時的側帽風流豪俠義氣。但在開會打瞌睡畫小人的府衙內待久了,多少與當今的江湖有些脫節。比如他不知道,小人百分率較他年輕的時候上漲了百分之八十。
燕偈一下就悟過來了。他大聲道:“我的嫡親丈人老泰山您萬福金安!”
良政一愣:“你說什么,什么老丈人。”
小韋剛剛起身,又快跌倒了。良家人怎么都這么不在狀態。
小糧一拱手,和父親老實解釋:“達達,這兩個男子,一個是小糧的夫君,另一個,也是小糧的夫君。”
“是么。”良政反應快速,絲毫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勁。他跟著抱拳,“兩位,本人近年都在關外活動,家里一應事體都由小糧她大姑關照,所以并不知道二位的身份,請多包涵。”
小韋自然敬重這樣剛直質樸的長輩,雖有點尷尬,還是禮貌道:“伯父好。”
良政頷首,想起什么似的,對燕偈問道:“你剛才是不是想砍我。”
燕偈平靜道:“小輩不敢。”說著雙手將自己彎刀獻上。
良政冷哼一聲接過,但這彎刀對他來說并不伏手:“劍。”
小韋疑惑:“您罵誰?”
“讓你把劍給我。”良政目光微微一側。殺氣頓生。
小韋咽口水,跛著腳亦去獻寶。良政將寶劍持在手中,翻覆看了幾遍,淡笑道:“是你父親的劍。韋子變,真是好劍,好劍。”
小韋也不敢確定他是不是在偷著罵自己的爹。他隱約知道,父親韋豹,韋子變,與這位良公年輕時頗為交好。自從韋豹左遷西北,兩家聯系就漸漸疏少。后來韋豹再次回到京畿時,良政又飄然回到自己的關外故地了。
“韋使君也與家父有舊。”燕偈不動聲色提了一嘴。
“你父親是很好的人。我們幾個人,都是老相識了。”良政說著親厚的話,臉上卻不見了笑容。
小韋聽小糧講起情敵履歷的時候就咂摸出來了。幾家人之間都是沾親帶故的,真打起來很傷和氣。燕偈年紀比韋糧二人都小些,屬于新一代京洛公子,連老家方言都忘得差不多的那種,大概對舊世家之間的面子問題不很在意。當然小韋本人搶婚也不是什么地道的做法就是了。
兩個少爺公子被老丈人繳了械了,也不敢多行一步路多說一句話,各懷雜緒地沉默不語。時至壯年尾聲的良政對著大漠圓日舉起一刀一劍,從出仕到半退休,他一直搞著文秘工作,但就是愛點強身健體的武裝活動,大概是祖上傳下來的將種精神。高大健碩的身體在風沙中依舊穩如磐石,他仰頭,漫不經心地打量兩廂兵器。是惡毒的血槽,還是華美的文刻,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身懷利器的人,到底有怎樣的心思。
小韋偷偷看過去,發覺受兵器寒光照映,老丈人的眼睛,是一雙世所罕見的淺灰色眼睛。
++
“這世上多得是因不會武功而取個花名叫神筆書生的。”良宥冷笑,臭了他一句。
秋隆已和他慪氣慪得慣了,此時沒有多言語,只是一卷竹簡猛擲過去。良宥都懶得閃身,隨手一托,又將竹簡刷啦抖開:“你這字縫里可都是我姐姐的名字。但叫我一聲大舅子,饒你不死。”
他秋隆替燕家做假賬做慣了的,遇見男女情事也面皮薄起來。秋隆急道:“胡說,誰不知道你姐姐是許了人的,我和她哪有半點關系。”
“我父親在關外長大,我們家倒也有些粗陋的化外風俗:好女多遇幾個乖巧伶俐的君子,不是奇事。”良宥以十分真誠的口吻寬慰他,“你努努力,我給你內推。那姓燕的脾氣性格,什么東西,早晚休了他。姓韋的雖乖,不過是個木頭。我保準,明年你就能做小。”
秋隆雖屬寒門,好歹也是有些家學底子,入贅兩個字聽了便要過敏起疹子,何況是聽了這一派妄言誕語,簡直快羞殺了:”你這狗肏的快閉嘴!”
良宥咂舌說:“急了,急了。”他把竹簡扔還給他,悉心教導道:“聽舅子我一句勸,我姐姐是美女愛英雄。身上的功夫倒不是關鍵,重要是江湖氣魄。”
“什么江湖氣魄,不過是像你,九國販駱駝的,滿嘴胡話。”秋隆冷笑。
“那多的我也不說了,等著吃你的喜酒。”良宥也不惱,一點頭,施展家傳輕功,霎眼便消失在邊鎮街頭。
++
良政沒有把小糧帶走,只是劫了燕偈營隊里的一匹馬,絕塵而去。走前他還算厚道地將刀劍交還給兩位姑爺了。燕偈看著辨不出時辰的朦朧天際,也就是老丈人消失的方向。半晌他回過神來,扭頭對小糧譏嘲道:“等他來就是為了看著他走?我還以為京兆公有本領毀了這樁婚事。”
小糧也還是木膚膚的,隨口問道:“哪一樁婚事?”
燕偈收刀。他側了側手腕,眼里閃過刀口寒光:“你以為呢?難道你和他之間能算什么婚事。”他字句刺向已經接近虛脫的小韋。
“不必再糾結這些事了。”小韋此刻看破紅塵一樣,目光憂悒,”小糧,你坐他的轎子吧,盡快去鎮上找地方歇息包扎。”
小糧也不客氣,自己撥開簾子就座,反而燕偈一愣:”這轎子小,你讓我坐哪。”
小糧奇道:”是嗎,我覺得很寬敞呢。小韋,快來……”
“來人!給韋公子牽匹馬來。”燕偈砸下一句話,怒摔珠簾,也躬身進去了。
++
燕偈閉著眼道:“血味很臭。”見小糧不作聲,他微微睜開眼睛:“是不是在身上腌臢好幾天了。”
小糧靠在另一側,被轎子的輕輕搖晃催眠了一般。
他嘆氣,自己輕輕嘟囔:”總不可能真是剛才我傷到的,像我的準頭,那肯定……”
“很疼。”
小糧忽然悶悶應道。
“自作孽不可……”燕偈話沒說完。和她同坐,說話沒溜的人竟然多了點瞻前顧后。他盯著虛空,良久又找補道:”我的箭射的是他,不是你。”
她又不響。燕偈開始數自己衣裾上的花樣。
“你也沒有血崩。”燕偈低著頭,把自己袖口整了整,”只是擦傷。”
小糧:“嗯。”她不愛搭理人的口吻太嫻熟了。這種氣質能直接把心理素質差點的逼入內疚的絕境。
燕偈雖然是惡少,但人性良知尚在。他開始尋找一切能在手里盤的首飾掛墜。他抓救命稻草似的抓著自己的玉佩,把玉穗子解開了又編起來。
編到第叁次同心結的時候,他含糊說:“對不起。”
“好說,好說。小糧并非記仇的人。”她閉著眼睛笑,“下次讓我砍你腰子一刀也就是了。”
燕偈驚詫:“你這毒婦……”
小糧動了動身子,咂嘴道:“正因小糧是菩薩心腸,所以趕緊今生讓咱兩個一報還一報,省得小公子滾利息到下輩子,給小糧當牛做馬。”
燕偈不知道良家人,尤其小糧,擅長說些無稽的鬼話。他被唬得不知道怎么辯駁,一打扇子,賭氣地遮著臉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