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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個草得不能再草的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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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遣發了良選侍,后又驅走了應淑卿。他良家一門總是出事,看來實非良人。燕偈抱著小面,站在藤蘿花下,紫色映照得他為父后的面孔愈發沉著嫻靜。小面穿裹著藍染團窠獅子戲球的孩衣,笑嘻嘻地伸出小手夠著要漫天的小花。燕偈握住她手,掖回去,溫柔道:“小心受了風。”
小面盯著他,眼瞳黑漆漆。燕偈怔怔,勉強笑道:“怎么了,達達臉上有些什么?”說著,他騰出手來,茫然撫摩自己依舊滑嫩的臉頰:“莫非多長了幾道褶子,讓小面看著煩了?”
手邊無鏡也無湖,不能一照以解心頭之緊。他正自憂愁時,卻聽御園之外迭聲呼喊起來,仔細辨認,似乎是叫“先韋皇后病重,燕貴卿速至”。恰好似悶雷一聲打在頭頂,他心神不穩,眼前立即一花。不知是喜沖了心,還是恐亂了神。他一手抱著小面,一手扶住藤蘿架。花影沉重,搖晃之下,壓得他睜不動眼睛。
小面手臂搭在他肩膀上。一晃之間,小面已經長成一個七八歲的孩童。身上的孩衣花樣也變成了獅子狩獵紋錦。她被他抱著,削蔥般的手指已經輕巧地摘到了花。她摟住他脖子,低頭笑道:“快去吧,晚些可就見不到了。”
她小手里的紫花墜下來。燕偈反應不及,轉身人已到先韋皇后門前。他如在夢中一般四肢虛浮地跨進去,見到韋參靜靜躺在大床上,已是面色如紙,雙目悲斂。聽見燕偈進來,他強撐著睜開眼,對燕偈一笑:“弟弟來了。”
燕偈凝眉,在床邊繡凳上坐下。他客氣道:“來看看哥哥。”韋參挪過手來,交給他握著。燕偈猶疑著將自己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只覺得韋參膚冷如一塊掙扎著沒化盡的頑冰。正想著,又聽韋參說:“小太?很好吧。”
“很好。”燕偈想到方才小面忽然長大了,也不知道到底是眼花看錯,還是真的失神之間忘記了年歲飛馳。他補充道:“她身體茁壯,很好。”
韋參含笑點頭,歇了半晌,勻平了呼吸,又道:“你養育孩子辛苦。參久不做生身父親,已經不記得其中繁瑣勞累了。”
什么久不做生父。你根本就沒做過好吧。燕偈低頭暗想。
“弟弟,今日勞動你前來,實在是有些話想交待。”韋參向他湊近些,綠眼睛恢復一些神采,“弟弟可想過,我去之后,弟弟免不得要多擔些擔子,甚至有一日做了鳳鸞之主……這往后的事,你可想過。”
想過,早想了千八百回了。燕偈直覺他又要說什么臭話,便冷悠悠看著他,疏離道:“愿聽哥哥教誨。”
韋參微微地扣緊他手,耐心道:“我的話就是,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寬以待人,該松放處,及早撒手。”
好小子,臨了還咒我呢。燕偈也不把手抽開,只是冷笑道:“是了,要我寬仁,畢竟你還有個親弟弟在宮中。”
“非也。”韋參人將捐館,面色語氣愈發和善。他喘了兩口,緊接著解釋:“我弟弟你不必擔心,我與他一體同命,我走了,他必不久留。余下的人,也都各有各的可憐處,寬松張張手兒讓他們在指頭縫里活著,也是積福。”
“哥哥這話說得,好像我是個極其刻薄的人。”燕偈收回手,平和地對他張開五指,翻覆展示了一下。骨節鮮明,修長白皙。燕偈笑問:“如何,本宮手上,有沒有人命?”韋參伏在床邊看著他,面色更慘白。
“哥哥養好身體吧。”他把他托回床里側,為他掖好被子,“我做皇后,還沒那么快。你還有得動氣呢。”
燕偈轉身便離開。跨出門檻外,倒聽見身前耳后,縈繞先皇后的低語:
“陛下把她貼身的小玉羊墜子送我。說愿如此物,親香緊貼,朝夕相見。如今我已舍了它去了:交給應芝,讓他帶去寺中,每天炷香禮佛。如今那玉上的濁念也凈了,我這個人也無所戀棧了。統統化煙飄去,最為干凈。燕貴卿,就是緞絹綾羅堆得如山高,也有爛盡了的一天。繁盛榮寵亦依時而消。望你知懸崖撒手,懸崖撒手啊。”
燕偈聽得心頭亂跳,回過身去斥道:“你才早晚撒手!”入眼卻見死灰煞白的云幡寶蓋,高舉著在風中擺晃。燕偈心知他是死了,但喉嚨里滾了幾滾,立時無法相信。他閉上眼睛,忍耐周圍僧道設壇作法的呢喃聲,只愿是夢。
“偈兒。”大哥推他,“醒醒,小心燭火燒了頭發。”
他睜開眼。燕修含笑看他:“怎么了,叫我來喝酒,自己卻迷瞪眼快睡著了。”
燕偈愣了一下,方道:“是啊,大哥,快飲一杯。夜寒水涼,我們又坐在這水榭里,還不快喝一杯酒暖暖脾胃。”
“按理說,我兩個不好飲酒。你知道男子酒后勃起就難,軟趴趴的不被陛下踢出被窩去才怪。”說著,燕修還是倒了兩杯,“不過,為著兄弟相聚,少飲些也沒什么。就是召人侍寢,陛下也難想起我這個老貨來。”
“大哥,不可混說,大哥貴為皇后,與陛下鶼鰈情深,陛下疼惜大哥還來不及呢。”燕偈感到風吹得緊,趕緊飲了一杯。他手顫得厲害,還勸道:“大哥,喝啊。”
“好好。自宮中少了好些熟人之后,越發沒有偷著喝酒取樂的機會了。”燕修也飲一杯,“你想想,前幾年韋大韋二先后走了,接著又說良貞借著診病偷偷地扎針害他弟弟,他是見事發就吊死了,可良宥下面也是一輩子陽廢,老是關鎖在自己院子里,吃飯喝水都要人送,也不知道瘋了沒有。他們兩個的老子,不知是不是聽到了宮里的消息,在柑露寺突然得急病死了,只有后去的應芝給他草草收葬了一下。陛下不愛禮佛,送去一輩子,還真是一輩子。”
燕偈靜了許久,才笑說:“這樣多的事,我都快記不得了。”
他呆著的時候,燕修已經又連飲了幾杯,目光酣迷道:“不記得也不打緊。都是些破棉爛絮的故事,早該在肚子里爛光了。如今后宮空虛,陛下大概已在命人籌措選秀了。”
“這樣……”燕偈并不舉杯,只是為哥哥斟酒,“大哥貴為正宮,賢良淑德,眾卿表率。但見外頭待選的新人叢聚如云,心里也許,還是不大好受的吧。”
“是不好受,但不在這上頭。”燕修聞言便笑,接過酒杯,“我所難過的,正是這些年,空占著一個皇后的位份。你有才有能,又有嗣女,又有姿容,怎么看都強過我百倍。哥哥實在沒臉,總是壓你一頭。”
“大哥為何說這樣話!”燕偈雙手發抖。水榭四面透風,幾乎要呵氣成冰了。
“看你嚇得,小凍貓子一樣。”燕修伸手過去,略握了一握他的。燕修笑道:“真不該我們兩個跑到這里喝酒。你受凍,又乏了,趕緊的回去好好睡一覺吧。這里酒碟我來收拾。”說著,他一拍他臂膀,燕偈也就茫然地站起身來,也忘了施禮,就悠悠蕩蕩地往岸上走。
走在宮院之中,月亮總棲在檐尖上,把他離開的后背照得雪亮。也不知走出去多遠,燕偈忽然聽到湖中似乎有鯉魚躍出水面,輕輕撥剌一聲,然后漣漪波散,悄悄地再也不響。
他酒勁泛上來了。扶著門框,他眩暈得緊閉上眼。
“貴卿稍坐,天亮就舉行皇后冊封大殿。”他額頭靠住自己手背,睜開眼,卻見扶著的是床架。他坐在屋內床上,門外有人宣話。
“什么皇后,宮中不是已經有皇后。”燕偈顫喘道。
“貴卿,先皇后燕氏前年夜間游湖時失足落水溺死了,因而后宮無主已久。燕貴卿溫良恭儉,深孚眾望,所以選為皇后。”門外回道。
燕偈身體靠著床架,良久平靜道:“知道了,本宮方醒,有些不清明。你去吧。”
四下闃默無聲。他緩緩抬起頭,見床邊有一小桌,小桌上擺有一牌位。他淡笑,默誦道:孝慈仁貞懿謹順溫烈肅誠明恭讓扶天承圣皇后燕氏。他踉蹌著挪動過去,撥開那牌位,果然后頭還有一塊,書的是:孝慈仁貞懿謹順溫烈肅誠明恭讓順天輔圣皇后韋氏。
燕偈輕輕嘆:好陛下,不愛文墨至此,對兩人定情的詩句一樣,死后謚號也就改動了兩個字。我呢,我死后能改動幾個字?
他將兩任皇后的牌位整齊擺好,自己蹣跚著推門離開。
他又走到御園鏡湖旁。深夜靜謐,他不知借到了何處的光,見湖面倒影中,自己形貌逐漸清晰:他穿著烏沉沉禮服,色衰萎靡,兩眼中如有重門深鎖,鎖住一生命運淹蹇。原來他早已不年輕,所得到的也只是滿口酸苦后有一絲絲自欺欺人回甘的愛。
“此人是誰,見之可憎,我不認得。”燕偈幽幽道。神思恍惚,以身作石,投破照鏡。君鬢有重綠,我貌不長紅。
他下沉之際,但聽見喜樂吹打之聲,原來是叁年一次的選秀已開。他長睜著雙眼,群花之間,披載熠閃日月星辰的龍袍后背,卻再也未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