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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祖軍指著桌前的兩個凳子,對田、肖說道:“坐下再說。”
然后他又問田震:“你不會給我青年勞力吧?”
雖然肖大嘴還沒看透田震唱什么戲,但依然向著田震對史祖軍說:“你不是說只要男勞力,換多少女的也行嗎?”
史祖軍低頭想了想,然后抬頭對王大光說:“跟食堂打個招呼,燉上一鍋粉皮豆腐。”說到這里,他又對田震說:“我就這個能耐了,但酒是不能喝的,當著周圍的群眾,影響不好。”
田震笑著點點頭,他很得意。
吃了晚飯,離開了史祖軍,田震才給出了肖大嘴謎底:“知道為什么換取女民夫嗎?那些外鄉來的石匠,大部分是年輕人,你說年輕人最想什么?找個老婆,成個家啊,我們可以讓咱們的女民夫拜外鄉的石匠為師,一對一,適合跟對象的,成人之美,不適合搞對象的,也不要緊,把人家的手藝給學來,我們工程太需要石匠了。”
肖大嘴覺得這個主意有意思,附和道:“工地的勞動很辛苦,很枯燥,這樣搭配有利于提高勞動效率啊,俗話說——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這事我看你就負責吧。”田震對肖大嘴說。“當師徒關系搭配好了,你不僅要利用好白天,晚上也要多組織活動,請幾個說書藝人來,三天兩頭的組織專場,讓有情人多接觸。哎,你也要發揮專長,舉辦故事會,講講過去的戰斗故事,現在的年輕人愿意聽這些。”
“我有什么專長呀?”
“肖大嘴嘛,哈哈哈……”
自從給外鄉的石匠配上了女助手,工地上的氣氛也活躍起來了,一些想離開的石匠不想走了,一些離開的石匠也陸續回來了。
冬季快過去了,一百六十米的圍堰快要封頂了,隨著天氣的變暖,硬邦邦的土地已開始化凍,南端的圍堰突然出現了塌陷,嚴絲合縫的石頭斜著拉起了一條扁指寬的裂紋,從底向上,足有三米長。田震心急火燎,請來技術人員查找原因,問題很快就找到。
原來,在挖掘壩基時,天寒地凍,土地堅硬,施工隊刨得深度不夠,堅固壩基時打夯機突然停擺,維修人員鼓搗了一天沒排除故障,為了趕進度,壩基沒打夯就下了基石。田震在嚴懲了施工隊隊長之后,抽調人員重新加固壩基,同時讓肖大嘴充實工地維修力量,徹底解決設備停擺的問題。在尋找維修人員時,肖大嘴向田震提議道:“現在的設備機械化程度越來越高,對維修人員的要求也越來越嚴,要想提高維修水平,最好是把姜元成抽調過來。”
田震讓肖大嘴到水利站調人,可肖大嘴卻為難地說:“我幾次去找畢站長,都讓她頂回來了。”
聽是這樣,田震只好自己出馬了。
在兒子進了地區機要員培訓班之后,田震回家的次數已經十分稀少,他長期吃住在工地,跟畢克楠幾乎不怎么朝面。這次見到畢克楠是在她的辦公室,說他沒來過老婆的辦公室那是假話,但這次來田震發現了一些細微的變化。她的辦公室還是那樣簡潔明了,一間屋,一個油漆光亮的桌子,幾把擦得干干凈凈的椅子,沒有沙發,也沒有茶幾,墻上貼著一張農業學大寨的宣傳畫,還有一張電影演員王心剛的劇照,一陣風吹來,劇照掀起,露出了藏在后頭的觀音像。畢克楠在外跟在家是兩個人,在家她粗粗拉拉,不像個女人,讓男人心里不太舒服,在外她也會裝樣子,領導的話順著聽,還經常耍個小手腕籠絡她的同事。畢克楠見田震來到了她的辦公室,先是一驚,很快又釋然了。趁著田震自己找椅子坐,她偷偷打量了丈夫一眼,說實話,她欣賞丈夫的身材,筆挺筆挺的,像根秀美的竹竿,也正是他的相貌,當初吸引了她,但隨著丈夫對自己的漠視和冷落,尤其是隨著他在官場上的失意,她覺得他對自己的吸引力越來越小了,況且他秀美的身體以及別有意味的荷爾蒙她受用了這么多年,有點膩煩了。
當田震坐下,她才問他:“你是公干還是私干?”
他沒有按著她的順序回答,而是開門見山地說:“指揮部的機械維修跟不上,我想讓姜元成到工地上去。”
“啊呀,公社農田基本建設給了我們一些任務,抽不開啊。”
見她不太情愿,田震說道:“我已經跟周書記打招呼了。”
“還有縣局呢,讓我們做十個涵洞鋼架。”
“水利局錢局長我也聯系了,他愿意為治河工程讓路。”
“既然你都找了,還來找我干啥!”她又來橫的了。
田震嚴肅地對她說:“你要是阻擋治河工程,可要接受組織處理!”
“我不怕!”
田震站起來,嚴正地指出:“你要是不讓調人,我就讓公社黨委把你調離,別忘了,我還兼著黨委副書記!”
“隨便!”
見她如此強硬,他抬腿便走。可就在他臨出門口時,她仰起頭來,“哈哈”地笑了。他收住腳步,發現她神情詭異。
這當兒,她也站起來,走到了他跟前,堅硬地說道:“你只要答應我一個要求,我就把姜元成給你。”
“說吧。”田震跟她說話時,眼睛就像在躲避一個骯臟的東西。
“同意跟我離婚!”
田震覺得奇怪,因為當初他提出離婚她是不同意的。
“奇怪是吧?我就這樣,只能我甩別人,不能別人甩我!”她說這話時,像是很得意。
對離婚早就想了千萬遍的田震幾乎沒有多加考慮,立刻答復了她:“可以。但我有個建議,先注意保密,等孩子畢業后再公開。”
她的大臉盤抖著難以琢磨的笑容:“好吧,你去跟趙爾芳打交道,反正她聽你的。”
“還是少說廢話吧。”他鄙夷地斜睨著她。“你起草協議,我簽字。”
基層的婚姻手續,沒有那么嚴格的程序,田震找到趙爾芳打了聲招呼,趙爾芳禁不住內心的喜悅,悄悄給田震和畢克楠辦了離婚證。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田震一再要求趙爾芳對離婚的事保密,趙爾芳曖昧地看著他說:“田主任,我保證跟你一心一意,不泄半點密。”
當他把離婚證交給了畢克楠,這個離奇的女人掏出手絹說:“離婚總不是好事,我哭幾聲吧。”說著,她抽泣了幾聲,擦擦確有淚珠的眼眶,揮著肥大的手掌說:“我都跟姜元成說了,你去通知他吧。”
可是,雖然姜元成口頭答應了田震,但卻遲遲不到工地報到,肖大嘴要采取強硬手段,田震卻不同意,因為姜元成是個殘疾軍人,你來硬的,他謊稱傷口復發你就拿他沒辦法,再說了,即便強行把他弄到了工地,他心里不痛快,也就干不好工作,所以田震勸住了肖大嘴,自己暗暗想開了辦法。
民政所在公社大院的邊角上,一間辦公室,兩張辦公桌,除了趙爾芳,還有一個民政干事。趙爾芳是個很愛打扮,也很會打扮的人,何時何地見什么人,在服裝上她都有變化。現在是農業學大寨運動,強調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她自己改制了一套泛白的舊軍裝,腳上是自己加高的偏口布鞋,由于她身材高挑,姿勢優美,穿著這套舊軍裝既與眾不同,又格外顯風度。公社干部上下班不講究鐘點,天亮了干工作,天黑了往家走,在天快黑時,趙爾芳叫上民政干事小年在屋前打羽毛球,她動作敏捷,手法熟練,一直壓著比她年輕的年干事打,二人玩得正激烈,屋里的電話響了,年干事搶著去接電話,不會兒便喊開了趙所長。挺拔的鼻子上沁出汗珠的趙爾芳跑過去接起電話,竟是田震打來的。那頭的田震問她現在有沒有時間,要到辦公室來找她,手持話筒的趙爾芳眼睛忽閃著,對田震說道:“田主任,改個時間不好嗎,我今天感冒了,一會要回家熬姜湯啊。”一聽她感冒了,邊上的年干事蒙了。電話那頭的田震猶豫著對趙爾芳說:“既然你病了,那我就上你家吧,事情很急。”
趙爾芳得意地翹著嘴角,答道:“好,我在家里等你。”
趙爾芳的家在公社大院的最后一排,獨門獨院,屋里生著小火爐,門上掛著紫色的暖簾,墻上貼著英姿颯爽的女兵畫像,擺放著姜元成打造的沙發和茶幾,沙發后背搭著白色鉤針飾品。里外兩間房子,這是外間,由于暖融融的,趙爾芳穿著休閑褲,配著杏色的秋衣,外套一個茶色的毛線坎肩。田震進門時,她急不可待地迎了上去,眼里帶著獵人見到了獵物的微笑。她把他讓到了沙發上,遞過了一杯早已泡好的花茶,在另一個沙發上坐下,然后裝模作樣地問:“田主任,什么事這么急呀。”
“小趙啊,”田震認真地對她說,“工地上近一千號人了,有一百多個退伍軍人、七八個殘疾軍人,還不斷出現工傷的民夫,總之,跟你們民政有關的節點很多,所以我想請你們在那兒設個工作點,靠近維修部,給你們撐個帳篷,你們呢,三天兩頭去走走,怎么樣啊?”
“啊呀,設立工作點,是不是跟周書記打個招呼呀。”趙爾芳的眼里放射著超然而又灑脫的光芒。
“我已經跟周書記打招呼了。”
趙爾芳狡黠地笑道:“既然田主任這么重視民政工作,那我就派年干事去吧。”
她的話,攪亂了田震的心緒,因為他之所以設立這個民政點,就是為了讓趙爾芳吸引姜元成,如果換成了年干事,那對姜元成還有什么吸引力呀!
看到田震有點尷尬,趙爾芳突然哈哈笑了,她指點著他說:“田主任啊,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直說就行,何必拐彎抹角呢。”
接著,她側身給了他一截肩膀,斜眼對他說:“你今天來,是為了姜元成,對嗎?”
見她識破了自己的計劃,他先是一愣,然后坦誠地說:“是的,工地上需要姜元成,但他……”
她抬手打斷了他的話:“我都聽說了,也猜到你會來找我。”
“希望你……”
這次她讓他住口的方式是站了起來,仰著頭,走到了窗前,望著忽隱忽現的星空,在醞釀什么情感。
她輕輕轉過身,垂著頭,低沉地說:“難道你看不出來嗎,這些年我一直圍繞著你轉,可以說你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讓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為什么我會這樣?如果你還在婚姻當中,我是不敢說的,當然,說什么,你也猜得出來。”
她輕嘆一口氣,又說:“我很不幸,認識你的時候,你已經跟一個不喜歡的女人走進了婚姻,看到你經受著不幸婚姻的折磨,你痛苦,我也替你痛苦啊。尤其在畢克楠第一次跟我吐露真情之后,我的心靈深處,無形之中就擔負起了一份責任,這就是用我的微薄之力,熾熱之心,去撫慰你,溫暖你,可是,你卻視而不見,總是將我往姜元成那邊推。我不否認,姜元成也有打動我的地方,可他能跟你相比嗎?他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品味,如果我不是一個可憐的寡婦,我看都不會看他一眼。”
作為過來的人,田震知道讓她繼續訴說下去的局面,他趕緊采取了剎車措施:“你看看,我就是為了工作上的事情,你怎么談起了這些。不行,我要走了,改天再跟你談姜元成的事情吧。”
可就在他起身的瞬間,她一挪身子,擋住了他的去路,眼里閃動著淚光,說:“怎么,我這么可怕嗎?我承認,我崇敬你,鐘情你,但是,我畢竟也受過良好的教育,也有女人的基本尊嚴,我是不會死纏爛纏一個男人的,所以,我只懇請你,安下心來,多談幾句好嗎?”
田震想想以前他對自己的支持和幫助,也就慢慢將身子又落在了沙發上了。
可是說什么呢,他不知道,她似乎也一樣,靠在沙發對面的墻壁上,呆呆地望著他,一言不發,但她的眼睛越來越復雜。
墻上的掛鐘在“噠噠”地響著,就像二人猛烈跳動的心。屋里的氣氛也越來越沉靜,越來越焦躁,田震經受不了這種氣氛的折磨,再次站了起來。她卻歪著腦袋,散亂著一頭烏亮的黑發,喃喃地說:“再坐會兒好嗎,求求你!”
他覺得自己的心也在亂,畢竟他孤身已久,畢竟他也有七情六欲啊,他怕在這種環境里控制不住自己,因為她是個單身女人,而且頗有風姿,頗有魅力。當他剛剛邁動腳步,她就像一棵狂風吹拂的大樹,無聲無息地倒在了他的懷里,剎那間,他也想到了擁抱她,可是有一種定力束縛住了他的手,這種定力就來自戰爭年代的那個醉酒的夜晚,因為他把持不住,跟一個根本不愛的女人釀造了一杯人生的苦酒,直到現在才得以解脫,如果他現在繼續把持不住自己,恐怕還會端起愛情的苦酒。人非樹木,孰能無情。他不止一次思考過眼前這個女性,她雖然熱情、漂亮,可他并不喜歡她,他心里唯有的愛神就是揮之不去的尤蘊含,如果是尤蘊含在這里,不用她主動,他會瘋狂地撲上去的。
由于他形同木樁,對她是那樣的麻木,她立穩了腳跟,站直了身子,一手采著他,一手抹著眼淚,她哭了,哭得很悲痛,哭得很實在:“我的命太苦了,丈夫去打仗,是死是活,只有蒼天知道,在這個偏僻的地方,我似乎沒有選擇的權力,只能隨手抓一根愛情的稻草,無奈地去接近自己鄙視的,甚至憎恨目標,我,我太受折磨了。可我怎么辦呢,當著心愛的人,我卻不敢有半點奢望,毫無人性地摧殘著自己的欲望!”
田震望著幾乎成為淚人的趙爾芳,一種前所未有的同情心油然而生,他伸開雙臂,輕輕說道:“我,我盡其所能,只能給你一個擁抱。”
說著,他攬住了她,并抱緊了,她在他懷里,不停地戰栗。在他松開手時,她望著即將離去的田震說:“雖然一個擁抱,我會懷念一輩子的,你放心,我會讓姜元成去工地的。”
不久,趙爾芳在工地的帳篷里設了點,隨她而來的是姜元成,自己騎著車,帶著行李,落在了趙爾芳旁邊的維修部。田震來看他,并讓他當維修部的副主任,他卻不屑地笑道:“這種口頭干部我不稀罕,我就一個要求,每天多給我一個饅頭票,我不想吃粗糧。”田震未加思索就答應了他,但這個饅頭票是田震省給他的。
田震又來到了趙爾芳的帳篷,想說感謝話,她卻說:“別說些虛頭巴腦的話了,我不愛聽。”
他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說:“不說聲感謝,那我就太無情了。”
“你本來就是個無情郎!”話一出口,她又覺得過火了,朝著維修部方向扭了扭下巴,又說道:“要謝,你就謝姜元成吧。”
田震覺得這話值得琢磨,可他還沒琢磨透,趙爾芳又沉聲靜氣地對他說:“你的婚姻狀況,實在瞞不住了。《婚姻法》檢查,你暴露了。孤男寡女在一起,他能甘心嗎。他這是來監督我,怕我接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