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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謝書記的暗助下,田震的一個個小愿望逐步實現了:施工方案批了、一批鋼釬、炸藥和水泥也撥下來了,這樣一來,治河工程也就正式開始了!
論起能耐來,田震是絕非一般的,沒有條件他能創造條件,有了條件他能創造奇跡。他將施工隊統統拉進了青龍溝放連環炮,搞大搬運,不到一個月就完成了庫區的清障,超過了工時設計的一半速度??吹焦さ責峄鸪斓膱雒?,田震興奮了,他將指揮卸車的肖大嘴拽到了指揮部的帳篷里,按在了一把椅子上,自己一頭仰在了帳篷內的行軍床上,洋洋得意地說:“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嗎!設計是三年的工程,我看用不了兩年就拿下來了!”
沒想到肖大嘴想了想,卻兜頭給了他一盆冷水:“夠嗆!”
田震迷迷晃晃地撐起身子:“你個肖大嘴,可別胡說!”
肖大嘴默默從兜里掏出了一個筆記本,拿出兩根條子:“看吧,白條?!?
就在田震查看條子時,肖大嘴解釋道:“我到縣里去要小推車、要鐵鎬,人家讓我三個月后去領取,這是取貨單。是啊,看謝書記的面子,人家不說不給,就這樣對付你。我又去公社,人家說已經出了五百民夫,別的無能為力了?;熨~,這工程就像給外人干的!”
他又愁山悶海地說:“炸藥、水泥也不多了?!?
“水泥?”田震剛要疑問,又醒悟了?!芭叮懔祟A制件?!?
“真掃興,你這個肖大嘴!”說著,田震又躺下了。他沉悶了老半天,突然說:“你去吧趙爾芳請來,我要跟她喝酒?!?
一聽要跟趙爾芳喝酒,肖大嘴就像是行走中忽然碰上了花蛇,神經猛地一縮,他費解地瞪著田震:“你瘋了,這個女人你也敢惹?”
“不但我惹,你也要惹!”田震又仰倒了?!熬驮谶@里,你整倆菜,跟我一起陪她?!?
怕他推脫,田震又加上了一句:“這是命令!”為了疏松關系,他又補充道:“努力吧同志,你官大一級,也這樣命令我。”
周忠貴正在辦公室里批閱文件,見田震夾著一大卷圖紙走了進來,將異乎尋常的熱情全部傾注在了客氣的動作上,田震卻指著他說:“這么客氣啊,見外了,見外了!”
說著 ,他毫不客氣地來到了東墻壁,“唰”地展開了攔河大壩的圖紙,然后從兜里摸出圖釘,兩下就吊起了圖紙,就像一個地理老師給學生上課那樣,不管不顧地地講解起來:“下一步的工程分四步走,一是清障,二是修圍堰,三是修大壩,四是水庫的綜合利用?,F在,清障已經進展到……”
“同志,你走錯了辦公室吧?!敝苤屹F開著玩笑來到了田震跟前?!澳愕膮R報,應當在縣委領導的辦公室?!?
田震沒理會他,依然要進行講解,周忠貴一把抓住他的手:“打住,打住,有啥事你盡管說,別在這里玩光景?!?
田震抿著嘴巴,緊盯著對方,說道:“嗨,太不盡興了!”他丟下了圖紙,徑直坐在了靠墻的木椅上,雙手交叉在胸前,對周忠貴說:“不管你愿聽還是不愿聽,完成這項前所未有的治河工程,必須……”
“政治掛帥,以階級斗爭為綱?!敝苤屹F有意塞給了他一句話。
田震瞇著眼,先讓他表演。周忠貴隨口又拋出了一句:“同心同德,齊心協力。”
田震點點頭,嘆息道:“有些人啊,就會制造概念,空喊口號!”
“哼,”周忠貴朝他一扭鼻子,“又來化緣了吧?早就看出你來了!”
“怎么是來化緣呢?這工程是不是咱們公社的?”
“停!”周忠貴警惕性很高,舉手阻止道?!皠e咱咱的,你只是在公社掛了個名,為了你好化緣!”
早已把田震看透了的周忠貴洋洋得意,閃晃著大寬腮。
這兩個老搭檔、老對手較起勁來互不服氣,也很難分出強弱來。田震站起來,不依不饒地逼問對方:“你的意思我是為自己化緣嗎?水庫建起來,誰受益,不是咱們僑鄉公社嗎?”
周忠貴一時答不上來了,但為了面子,他在退讓時仍舊替自己狡辯:“我也不是不知道里外,就是看不慣你這個滑頭樣子。說吧,需要我干什么?”
“三個字,人、財、物,統統的需要!”
周忠貴嘟嘟著大寬腮,在屋里踱了幾步,然后低著頭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人、財、物,三個字,不多,可是,公社的情況你也知道啊,噢,民夫的問題,你可以找老史商量,冬季農田基本建設,整壯勞力都讓他調集起來了。財和物嘛,你也得找老史,你當過社長,心里很清楚,不屬于我分管啊!”
遇到難處往外推,周忠貴是一把好手。但田震沒有直接揭穿他,因為他了解周忠貴的脾氣,輕來輕去的刺激,周忠貴往往頗有君子之風,也能忍讓,可把握不住火候,刺激過了頭,他就兩個樣了。因此,田震借著他的話說:“老周,你這話局外人可能心里涼颼颼的,但我聽了熱乎乎的。好吧,我去跟老史打交道,也就不難為你了?!?
“這怎么叫難為呢,我是書記,你有什么要求,就應該先跟我打招呼啊。”
他這話,正中田震的下懷。田震壓抑著心中升起的興奮,從椅子上站起來后,晃著右手對周忠貴說:“啊呀,老搭檔了,我還不知道你的脾氣嗎!我今天來,就是要跟你拉拉知心呱?!?
察覺田震另有新想法,周忠貴瞪大了獵鷹般的眼睛。在他看來,田震是個不守規矩,花樣太多的人,弄不好就讓他繞進去了。周忠貴背起手,挺著胸直截了當地問田震:“快說,又搞什么鬼點子!”
“啊呀,這話你說的,怎么叫鬼點子呢。”田震挑了周忠貴一眼,說。“你不是有難處嗎,錢財物,我來幫著你化緣,這樣,工程加快了進度,你也落了個大力支援,咱倆都風光?!?
周忠貴的眼睛在琢磨事情。
他的這副認真態度,也促使田震盡快揭開了謎底:“你就別費腦筋了,我就跟你有一說一吧。”他先伸出左右手的食指:“咱們不是財力物力有限嗎,那就再放眼想想呀。”
他又伸出三個指頭:“咱們公社四萬人口啊,不能說人口眾多,至少也算是人丁興旺,這四萬人,有多少在外邊當權的?如果把這塊資源利用起來,可是個大寶藏啊!家鄉搞治河工程,他們也應該出把力啊?!?
周忠貴做夢也沒想到他會打這些人的主意,一時不知道如何應對了。
在田震的逼迫下,周忠貴被動地問道:“在外地是有老鄉當領導,可誰知道有多少?。俊?
“三十二個外地領導,出自三十個家庭?!?
周忠貴驚詫地望著他:“你哪來的數字?”
“這是民政的職責,”田震答道,“我讓趙爾芳統計的?!?
沒有充分的準備,就不會有如此精確的回答。周忠貴清楚田震又要給自己畫圈,可又不得不往田震的圈里跳。但臨跳之前,一個不得不顧及的問題又橫生在他的腦海里,他為難地說:“縣里已經給了工程一些支援,再從別的門路糾纏人家,縣委會高興嗎?”
“呵呵,”田震笑道,“我那三十二個在外領導根本就沒算縣里的,都是地市以上單位的?!?
周忠貴沉吟了一會兒,又問田震:“說吧,你讓我做什么?”
“開個座談會,把那三十個家庭都邀請過來,我自有辦法?!?
周忠貴鄭重地警告他:“會,我可以開,但你可不能胡來!”
“放心吧,孬好也是個科級干部?。 ?
那天的座談會是在公社會議室召開的,由周忠貴主持,田震做動員。輪到田震講話時,他朝著門外一招手,陳鐵掌抱著一塊青亮的碑石走了進來,當陳鐵掌將碑石撂在了主席臺的桌子上,田震指著它發表了講話,他說明了治理青云河的意義后,拍著碑石說道:“家鄉建設,人人有責??!為了鼓勵在外老鄉為治理青云河出力,我們特意設立這塊功德碑,誰要是為家鄉建設做出了貢獻,就將他的名字刻在石碑上,永久讓世人牢記他!”
他這樣說,他這樣做,不可能不會調動起大家的情緒來,幾個膽量大的鄉親互相交換著眼神,然后呼啦啦站起了身。
趙爾芳怎么也沒想到,畢克楠會把她請到家里去喝酒。要知道,畢克楠對她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很少用正眼打量趙爾芳,當趙爾芳的丈夫失蹤后,畢克楠更是將她列為重點防備對象,反對丈夫跟趙爾芳接觸,即便因為工作關系二人多說了幾句,趙爾芳都會遭到畢克楠的冷嘲熱諷。畢克楠這樣對待趙爾芳也不是不在道理,趙爾芳長得比畢克楠好,思想也開放,又是個寡婦,畢克楠害怕她鳩占鵲巢。
畢克楠家里沒別人,就她和趙爾芳。別看畢克楠粗粗咧咧的,調弄吃得還很在行,不然她的大腚也不會那么豐滿,圓墩墩的,就像動物園里的斑馬屁股。在姜元成打制得折疊飯桌上,兩個人守著四個菜,芥末雞絲、拌豬耳朵,還有熗白菜心,最開眼的是畢克楠的拿手菜,紅辣椒炒青辣椒,一般人聞著刺鼻的辣味就膽戰心驚了。既然喝酒,這一帶少不了黃芪燒,畢克楠準備了兩瓶,趙爾芳坐下后,畢克楠富有挑戰性地抓過一瓶酒撂在了趙爾芳跟前:“今晚咱倆一人一瓶?!?
趙爾芳眼里閃著精悍的光芒,問她:“啥事呀,這樣拼酒?”
“就是找個痛快,然后說說知心話?!庇捎谠谧约杭依?,畢克楠的本能強勢有所收斂。
“非得這樣嗎?”
畢克楠的回答很有自己的特色:“不這樣,咱倆說不成知心話。你和我,過去誰不防著誰呀?!?
“那好,開始!”趙爾芳骨子里就不服對方,“咔嗤”一聲,咬開了瓶蓋,畢克楠望著她,左手抓起酒瓶,往上一竄,右手“啪”的一拍瓶子底部,蓋子“唰”地飛走了。
“吹瓶嗎?”趙爾芳一只手捂著酒瓶問畢克楠。
“哈哈哈,”畢克楠仰頭大聲笑道,“不管咋說,咱倆也是知識分子,一個站長,一個所長,那樣太野蠻了。”說著,她“嘩嘩”倒了一大杯,客人緊緊隨上了。酒杯滿了,女主人并不說些客套話,端起來“咕咚咕咚”就是大半杯,趙爾芳也不示弱,嘴唇貼著酒杯,“茲拉”一咂,大半杯也沒了。
“說點什么吧。”趙爾芳覺得這樣太壓抑,向主人建議道。
“連干三杯再說!”畢克楠霸氣地端起了酒杯。
等三大杯燒酒下肚,畢克楠抹抹嘴剛要開口,卻讓趙爾芳擋住了:“既然你領了三杯,我領完三杯你再說!”
畢克楠沒法拒絕,也不好拒絕,只得順從了。等趙爾芳領完酒,畢克楠擼了擼袖子,開始發話了:“姜元成是個人物?。 ?
“你看你,說他干啥,跟我沒一毛錢關系!”客人故意扭下頭。
畢克楠并不在乎對方的態度,繼續說道:“我想提拔他,水利站站長助理!”
趙爾芳抬臉望著他,不以為然地笑道:“助理?呵呵,他還是個工人呀,這不是安慰賽嘛?!?
畢克楠別有意味地說:“我們在后院剛蓋了一排房子,我特意批給他兩大間,還給他配了一輛摩托車。”
趙爾芳禁不住一愣,繼而釋放性地笑了:“你跟我說這些干什么呢。”
畢克楠滾圓的眼泡子晃著:“好,不說他了,喝酒!”
又干下一杯后,畢克楠將一直肥厚的大手壓在了對方的胳膊上:“我想求你件事?!?
“求我?”趙爾芳是極其精明的,她想,能從畢克楠這樣的強勢女人嘴里吐出個“求”字,一定是非同小可的。
“是的,但你必須替我保密!”畢克楠求人的舌頭也是硬的。
“好吧,你說。”
畢克楠用力抓著對方的胳膊,說:“如果你提前泄密,姜元成的助理、房子,統統的沒了!”
“他跟我有啥關系呀!”趙爾芳猛地一變臉,但隨之又緩和了下來?!澳阏f吧,我是不會泄密的,但跟姜元成沒有任何關系。”
畢克楠拖著高凳子,靠近了趙爾芳,緊盯著她那紅潤的臉頰,說道:“你是民政所長,管婚姻的,我想打聽一下,夫妻離婚之后,子女撫養有什么政策?!?
這一問,確實出乎趙爾芳的意料。她對視著畢克楠,盡量將內心的驚訝放大:“你,你問這個干啥呀?”
“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畢克楠舍不得丟掉壓迫別人的習慣。
趙爾芳故意用沉思拖延著時間,等了好久,她才開口:“不要孩子的一方,要支付工資的百分之二十五的撫養費,直到孩子年滿十八歲。”
畢克楠點頭間,又端起了酒杯,并將真誠涂抹在臉上,說道:“謝謝,走一杯!”
干了酒,她親熱地攬著趙爾芳的肩膀,說:“這事你得替我保密,我跟老田都是領導干部,一旦傳出去,就是滿城風雨啊。”
“你們?”趙爾芳問了一半,趕緊剎車,她知道問多了不好。
“我們的關系你也不是不知道,現在他住在工地,我住在家里,形同分居,其實,我們分開,也是早晚的事情。兩個人鬧不到一塊去。你看他,沒大沒小,不管不顧,領導不喜歡,光走下坡路,我看不慣,當然,他也看不慣我,既然都看不慣,那就拉倒!”
話到這里,她又提醒趙爾芳:“你可一定要保密啊!時機不成熟,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趙爾芳規勸道:“能拆一座廟,不拆……”
“別,別勸了!”畢克楠竟然有所惱怒。
可趙爾芳依然說道:“畢站長,你看田主任多好啊,才華橫溢,一表人才?!?
畢克楠用一雙帶有陰謀的眼睛挑著她說:“你終于說出了心里話。不過沒什么,過去,我討厭別的女人這樣看待他,但現在,我變了,我希望別的女人欣賞他,接近他,騙你我是混賬!”
聽到這里,趙爾芳不吭聲了,因為她心里突然有了一個打算。
田震的帳篷里點著一盞馬燈,支著一張床,他躺在上面,想了工作,又在胡思亂想,至于想什么,就沒必要明說了。一個正常的男人,他沒有那些胡思亂想才不正常呢。每逢夜晚,每逢孤單在床上,他都要忍受那原始的煎熬,可即使這樣,他也不愿意回家,隨著時間的拉長,他越來越思念尤蘊含,同時也越來越膩煩畢克楠。跟她在一起,除非腦袋澆灌了酒精,除非生理上迫切需要,他是不愿意深入發展的(發展什么就不必說了),有時即便深入發展了,她的大嘴里噴出一句粗魯的話來,或者她的大腚放出一個悶響的大屁來,都會鬧得他興味索然,從火山跌到冰窟,更不可忍受的是,每逢這個時候,她不但毫無歉意,甚至還有點沾沾自喜,全然不顧及別人的感受和情緒。
他不會吸煙,也不喜歡打牌,孤寂了,就喜歡獨自胡思亂想,經常到了忘乎所以的程度。就在他忘乎所以地暢想時,卻迎來了一個清麗、迷離的女人,他抖抖眼皮,這不是趙爾芳嗎!
他躍起了身,疑惑地望著她。這么晚了,她怎么會來了呢?
他下意識地朝外喊了一聲:“老肖——”
“你可真行,我還能吃了你嗎!”趙爾芳知道他為何這般,怪嗔道。
肖大嘴就住在相隔不遠的帳篷里,很快他便趕了過來。一進門,看到趙爾芳站在那兒,驚異地問:“趙所長,是你呀?!?
高挑的趙爾芳努著緊巴巴的嘴兒,也沒經別人客讓,直接坐在了一把椅子上,斜對著兩個男人。
這時,田震才問起了她:“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趙爾芳抿著笑意,對田震說:“正如你說的,這么晚了,沒有公事,我哪敢闖你的行宮啊?!?
“那就說說吧?!碧镎疣嵵仄涫碌貙λf。肖大嘴趕緊從暖瓶里給她倒了一杯水。
她端著熱乎乎的茶杯,問田震:“你們的化緣行動怎么樣了?”
“大家已經行動起來了。”肖大嘴答道。
“我想給你們推薦一個人選?!彼捻娱W著光,照耀著田震,非常強烈。
隨之,她又問道:“你們聽說過喜神嗎?”
肖大嘴點點頭,田震回憶了一下,才說:“是不是那個殘疾軍人呀?聽說過?!?
“對,就是他!”在肯定之后,她又講起了喜神的經歷?!斑@個人本名周喜順,是個焊壺匠的后代,曾在部隊干軍械員。一次美國鬼子空襲,他們的槍械所被炸毀了,逃到室外的周喜順聽到炸點處有人呼救,不顧一切又沖了進去。將困在屋里的軍械所所長背了出來,但在脫離險境時,一根燃燒的大木頭砸在了他的頭上,他的頭部受了重傷,退伍后,他的腦神經時好時壞,一旦犯了病,逢人就笑,所以鄉親們都叫他喜神。”
田震立刻斷定:“是不是這個喜神的首長當了大官?。俊?
趙爾芳朝著田震伸出了大拇指:“高人啊,田主任。喜神的所長沒當多大官,但是在地區化肥廠當廠長?!?
肖大嘴也積極主動地對趙爾芳說:“你想讓喜神去化緣,對吧?”
“他一個人去不行,我陪著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