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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大嘴卻喊道:“你不了解情況,挖溝的只有一臺挖掘機?!?
“這是怎么回事?”
“唉,”肖大嘴嘆息道,“周書記突然聽到廣播不響了,一問是線路工鐘愛良給姜元成干推拿去了,大發雷霆,結果,鐘愛良修線路去了,姜元成也就甩手不干了。”
田震再也忍不住了,沖肖大嘴喊道:“肖大嘴,你去告訴周忠貴,就說我說的,他是個混賬!”
掛了電話,田震就沖進了謝書記辦公室,當著張部長的面,田震疾言厲色地說:“快下令吧,下游撐不住了,上游公社不要放縱洪水了,只要他們敢于犧牲,適量分流,下游六個公社就有一線希望,不然,下游完了!”
謝書記從田震臉色上看出了危機,急忙問張部長:“老張,你看?”
張部長攥起拳,敲著桌子對田震喊道:“讓下游一定頂住,頂??!”
“現在不是下游頂住的問題,而是上游分流的問題!”田震鮮明地指出。
但張部長能然喊道:“你,田震,趕緊給下游打電話,讓他們堅定信心,堅決頂住洪流!”
田震氣憤地望著張部長,不吭聲了。這時,臉色鐵青的謝書記走到田震跟前,猛吼一聲:“愣著干啥,你是綜合協調組組長,有權處置一切!”
田震忽閃著眼睛,疾步奔向了桌子上的電話,搖了一下,裝重地對總機說道:“我是防汛辦公室,給我接上游四個公社值班室,快!”
坐在椅子上的張部長望著無所顧忌的田震,悄然低下了頭。
總機將四個上游公社的值班電話接通后,田震自信地揚起頭,果斷地下達了命令:“我是縣防汛辦公室的田震,我命令你們,立即按照預案開閘分流!”
田震放下電話后,謝書記對他說:“你回去吧,每隔半個小時,調度一次下游的情況?!?
而田震卻原地不動地說:“為了以防萬一,我建議下游公社的沿河大隊采取緊急措施,將群眾轉移出村,實行野外居住?!?
張部長從椅子上站起來說:“轉移我們也是有預備方案的,但下著這么大的雨,轉移數萬群眾,還得謹慎啊?!?
謝書記的眼睛在田震和張部長之間來回晃著,然后折中地說:“群眾轉移,可以征求一下下游公社的意見,他們畢竟在一線嘛。但是要告訴他們,對于群眾的生命安全,要有高度負責的態度,決不允許拿著群眾的生命當兒戲!”
張部長很會聽話音,他主動對謝書記說:“謝書記,既然要轉移群眾,我去民政局看看,野外居住,需要帳篷啊,我去督促一下?!?
就這樣,張部長和田震一同走了。
大雨還在下,河水還在漲,深夜,已經五天五夜沒睡安穩覺的田震在辦公室并排的幾個椅子上躺下了,他正在睡夢中,錢副局長叫醒了他:“老田,上游幾個公社來了電話,說是沿河村莊都進水了。”
田震扶著椅子,坐起來問錢副局長:“進水多嗎?”
“只是胡同里進水了?!?
“好!”
田震這一聲好字,把錢副局長給搞迷糊了:“老田,你胡說什么呀!”
“上游河水進村,說明他們采取了分流措施,上游分流了,下游的壓力就輕了。”
“輕什么呀,下游的沿河大隊都進水了,不僅進了胡同,還泡了房屋,一些地基不牢的土房子還出現了坍塌?!?
田震又問對方:“外邊的雨大了,還是小了?!?
“突然增大了,快成暴雨了?!?
面對憂愁不堪的錢副局長,田震突然仰頭大笑起來,又接連說道:“好,好!”
“好?”錢副局長望著他?!澳惘偭耸窃趺吹兀績艉f八道!”
田震哈哈笑著,從椅子上下來,抻了抻肩膀,右手擊打著左掌說道:“錢副局長,你等著瞧吧,這連陰雨快過去了。”
“你別裝神弄鬼的?!卞X副局長對他說?!柏梦乙彩菍W水利的。”
“但你那水利是跟著東洋鬼子學的,我這水文可是跟著東洋鬼子的師傅、大英帝國的溫斯頓教授學的?!?
看到田震如此炫耀,錢副局長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說:“溫斯頓我知道的,不是研究水災學的嗎?”
“是的。”田震對錢副局長說。“按照溫斯頓對水災的研究,連綿雨災,忽然轉向暴雨,預示著一場災難已經到了末節,因此,我料定這場災難快將過去了?!?
“你可不能亂說,昨天專署還發來急電,要求我們做好應對大災的準備呢?!?
然而,田震并沒有聽從錢副局長的,他急急奔到房門前,猛地敞開房門,不顧一切地沖進了激烈的暴風雨里。過了沒多久,他像個落湯雞似的返回來了,錢副局長還有幾個值班員都用離奇的目光注視著他,他沒顧得擦臉,隨手捋了一把頭發,朝著地下甩了甩,然后抓起了電話機:“總機,接謝書記!”
“誰?啥事?”謝書記那頭的回聲非常簡潔。
“我,田震,謝書記,這場大雨,今晚明晨,可能要停了,我們應當籌劃災后問題了?!?
謝書記沉默了半天,才問他:“你哪來的依據?”
“我的老師溫斯頓是知名的水災專家,他曾教導我們,連綿陰雨,忽然轉成暴風雨,預示著一場雨災就要結束了。”
謝書記仍然沒有及時表態,等了一會兒,他才對他說:“田震,你知道嗎,專署、縣委都在全力以赴抗災,你卻提出來轉向救災,一旦判斷有誤,誰來承擔責任???”
“我!”田震未加思索地答道。
“你?”謝書記對他說?!澳隳艹袚闷饐?!”
“反正話我已經說了,聽不聽在你?!碧镎鹁谷慌镜乜凵狭穗娫?。
時過不久,辦公室的房門“咣”地推開了,穿著草綠色軍隊雨衣的謝書記和張部長一前一后走了進來。
錢副局長過去關門,卻讓謝書記給攔住了。他對錢副局長說:“老錢,你準備雨量器,放在門外,半個小時一報告?!?
錢副局長去準備了,田震過來想跟謝書記交流,但謝書記對著他和屋里的其他人喊道:“坐下,誰也不準說話!”
大家都在靜靜地坐著,沒有說話的,也沒有交流的,整個世界似乎只有室外的噼里啪啦的風雨聲。
站在門口的錢副局長沒有打雨傘,也沒有披雨衣,濕淋淋硬杵在那里,唯有的動作就是不停地看手表。時間到了,他第一次將雨量器抱到了屋里,測量后,他喊了聲:“四十七毫米?!?
又過了半小時,錢副局長再次抱進了雨量器,檢測后喊道:“三十九毫米?!?
……
等到第六次測量時,降雨量減至二十一毫米。這時謝書記站了起來,先是盯著張部長,又扭頭對一臉興奮的田震說道:“你有什么話嗎?”
想不到田震牛哄哄地說:“有話,我早就說了,盡快從抗災轉入救災。”
張部長掃了田震一眼,發表了自己的意見:“早做謀劃,爭取主動是個好事,可是,萬一老天不聽我們的呢?釀成了大禍,誰來承擔責任呀?”
錢副局長關上房門,一雙害怕惹事的眼睛從張部長、謝書記和田震的身上逐一移動著,試試探探地說:“要不,等等再說?”說這話時,他低下了頭,不知他的對話目標是誰,也不知道他說的究竟是啥意思。
謝書記躺在椅子背上,沉思了半天,才坐正了對著張部長說:“這樣吧,咱們兩手準備。我在這里指揮抗災,你去組織幾個人,研究一下救災措施吧。”
張部長對這一安排十分滿意,起身走了。
天快亮時,暴風雨明顯減弱了,謝書記打開房門,望著灰暗色的天空,掃了眼洋洋得意的田震,想說聲“小子,讓你押對嘍!”,但他終未說出口。他拍著后腰,懶洋洋地吩咐錢副局長:“去,弄點吃的,噢,一人來杯燒酒,大家解解乏。唉,總算過去了,這是幾天幾夜啊!”
等到天亮,果然雨過天晴。大家的心情終于放松了,這是多么揪心的五天六夜??!謝書記讓田震趕緊電話調度各公社的情況,然后對錢副局長說:“實在靠不住了,我先打個盹,有什么新情況隨時向我報告?!?
情況摸上來了。這次雨災,由于應對得當,上游的災情并不嚴重,但下游的沿河村莊進了水,倒塌了部分房屋,更令人牽掛的是,下游還有三萬群眾流離失所,有的借居在親戚家,有的露宿在野外,雖然分發了草席、帳篷,可秋后的天氣,老人和孩子受罪啊。
躺在縣防汛辦公室里間行軍床上的謝書記聽了田震的匯報,坐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垂著頭,說道:“跟我估摸的差不多啊,唉!”
田震看了看關閉的房門,開著玩笑問謝書記:“謝書記,我這個參謀長還行吧?”
“參謀長?”謝書記側著臉,不滿地看著有點驕傲的田震?!笆裁磪⒅\長,誰任命的?”
“沒給你丟臉吧?”田震想討句表揚。
但謝書記卻說:“你呀,玩業務還行,業務之外的,哼!”
他又挖苦田震說:“自由散漫、愛出風頭、沾沾自喜,這都是毛??!”
說著,他讓田震拿過電話來,請總機接通了張部長,笑哈哈地說道:“老張啊,看到了嗎,雨過天晴了,哈哈哈,一場雨災終于過去了,情況跟我們過去預測的差不多,哈哈哈,只要沒死人,沒毀了莊稼,一切都好說。我看咱倆分分工吧,你負責上游,我負責下游,咱們趕緊奔現場。噢,地委、專署恐怕也等著匯報,你先對上電話溝通,多要些賑災物資,我從現場回來,立馬召開縣委常委會議,匯集情況,部署工作,盡快形成文字材料,上報地委、專署!”
跟張部長交代完后,謝書記又對田震說:“在這里,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跟我回公社吧,災后工作還等著你呢。去,把吉普給我調來?!?
謝書記在防汛辦公室等車,左等右等,卻不見吉普的影子。謝書記有點著急,立眉豎眼地問錢副局長:“這是怎么了,半個小時了,車還沒來!”
正說著,吉普車呼呼地開來了,“吱”地剎了停車,田震慌里慌張地從車上跳了下來,然后朝著謝書記跑來:“謝書記,車來晚了,都是我的責任?!?
“怎么回事?”謝書記隨口問道。
開車的司機下來后解釋說:“來的路上,碰上民政局分發救災物資,田社長搶了人家五捆塑料薄膜?!?
謝書記往車里一打量,果真看到后排塞滿了塑料薄膜。錢副局長看明了情況,朝著田震偷偷伸出了大拇指。
田震對謝書記說:“我這來縣里幫助工作,回去不能空手吧?帶點塑料薄膜,野營的群眾正需要呢?!?
謝書記沒再說什么,自己拉開車門,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而田震也只能塞進了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