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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震沒作回答。
他過了河去,可過了河,他就當了俘虜。河對岸的村莊叫北流,趴在一座小山包上,田震剛爬到村頭,就從樹棵子里鉆出了四個小屁孩,握著明晃晃的紅纓槍,一前一后用槍頭頂住了他。
“干啥的?拿路條來!”一個留信毛的小頭目喝令田震。
田震聽說過八路的兒童團厲害,沒想到這么厲害,規規矩矩地答道:“我是河那邊的,來找八路?!?
小頭目打量著田震,又對小伙伴們說:“走,把他押到隊部去!”
田震不知他說的隊部是個什么機構,在幾桿紅纓槍的押解下,他來到了一座石頭壘筑的磨坊前,在門口,站著一個穿著藍粗布衣裳,背著短槍的小瘦人,兒童團的小頭目上前跟小瘦人耳語了幾句,小瘦人警覺地抽出短槍,端詳著洋里洋氣的田震,眼睛不停地眨著。田震這才發現,對方的頭很小,嘴巴特別大,一頂大帽子兩邊空蕩蕩的。
小瘦人剛要審問田震,從屋里走出了一個臉黢黑、腮很寬的人,二十三四的年紀,也是黑粗布衣裳,扎著牛皮武裝帶,上頭的小皮套里插著烏黑瓦亮的二把匣子。此人叫周忠貴,是八路軍的游擊隊隊長。
周忠貴上下打量著田震,問小瘦子:“史祖軍,這是誰呀?”
史祖軍:“河西來的?!?
周忠貴的眼很毒,朝史祖軍揮手說道:“把槍收起來,一看就是個洋學生,讓他進屋吧?!?
他又從兜里掏出幾個子彈殼,招呼著兒童團的小頭目:“小鼻子,過來?!彼麑⒆訌棜づ牡搅诵”亲拥男∈掷锖?,幾個兒童團便興高采烈地走了。
在一間黑漆漆的作坊里,周忠貴和田震開始了對話。
“說吧,你是干啥的?”周忠貴坐在一個磨盤上,田震坐在對面的一個木墩上。
“從南洋來,在河西游擊政府混了幾天,現在啥也沒干?!碧镎鹑鐚嵈鸬馈?
極其精明的田震看出了周忠貴的疑惑,干脆拿出了南洋水校的畢業證。周忠貴翻著畢業證,說:“哦,還是大知識分子啊,抗戰就需要你們這樣的人。”
周忠貴又問田震:“哪里人啊?”
“僑鄉鎮。原來在鎮上有商號,后來搬到了南洋。”
“什么商號?”周忠貴問。因為他也是僑鄉人,對鎮子里的商號并不陌生。
“田記糧行?!?
周忠貴猛仰起頭,注視著田震,因為周忠貴知道這家大名鼎鼎的糧行。但他又是一個很會控制情緒的人,臉上發生的微妙變化,別人是看不出來的。
無論是家庭背景,還是個人素質,周忠貴都看中了田震,便委婉地問他:“田先生,您有什么打算嗎?”
田震當然不會直接說出尋找尤蘊含的目的,而是用帶有討好的語氣說道:“在國民黨那里,我感到太污濁,想找個地方換換空氣。”
“啊呀呀,”周忠貴興奮地站起來,“我們共產黨、八路軍,歡迎你這樣的愛國僑胞?。 ?
說著,周忠貴拿起掛在墻上的一個水壺,咬開塞子,遞給了田震:“將就著,喝口吧。”
雖說田震是個少東家,但卻沒有公子哥的那些矯情,他接過水壺,“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一抹嘴,問:“對了,咱這里有南洋來的人嗎?”
“當然有了,咱們這支游擊隊,本來就是從僑鄉鎮拉起來的,南洋的進步青年特別多?!?
“有沒有女的,南洋來的?”
這話引起了周忠貴的警覺,他望著他,思量著,半天才點頭認可。
“有沒有叫尤蘊含的?”
周忠貴就像一根飛針戳著了頜骨,大寬腮抖了抖。
“怎么,她在這里?”田震的反應極其敏感。
“噢,不!”周忠貴在堅決否定之后,猶如突然犯了失憶癥,杵在那里無言無語了。
這一來,反而弄得田震無所適從了,他認為自己前頭說了什么錯話,在腦子里一遍遍過篩子。
周忠貴隔著小窗戶瞅瞅天空,對田震說:“快天晌了,我去給你弄點飯吃?!?
還沒等田震表態,他就急匆匆走出了作坊。史祖軍在門外洗衣服,周忠貴來到他跟前,彎下腰,悄悄地說:“去給他弄點吃的,然后打發他走,河西來的,不可靠?!?
周忠貴安排妥當后,便躲進了坡上的一間小石屋。他不會吸煙,消遣的愛好就是亂寫亂畫,現在,他手里攥著一塊棱角分明的石頭,在石頭墻上胡亂畫著圈兒,筆畫很亂,內心也很亂。其實尤蘊含就在他的游擊隊里,他之所以掩蓋,就是怕她跟田震有特殊關系,因為周忠貴也看上了尤蘊含。
其實,周忠貴也算是一個好人,他在糊弄了田震之后,內心十分不安,也有點愧疚,但他實在是太喜歡尤蘊含了,總想讓她成為自己的革命伴侶,現在,猛不丁又冒出了田震來,周忠貴的壓力是不言而喻的,他覺得,自己雖然是個游擊隊長,但文化低,相貌差,跟一表人才,上過洋學堂的田震相比,還有一大截差距,真正面對面的競爭,自己恐怕不是田震的對手,在他看來,尤蘊含也是個洋學生,跟田震的背景、志趣差不多,而且他們兩個人究竟是什么關系現在還弄不清楚。在思緒紛紛,顧慮重重的情形之下,周忠貴覺得最要緊的就是不讓田震見到尤蘊含,兩個人縱然情投意合,不在一起,見不上面,一切都無從說起,況且,尤蘊含現在已經不叫尤蘊含了,回到家鄉后,她為了保護仍然留在老家的親屬,改名叫王延,這個秘密也只有周忠貴知道,因為在尤蘊含申請入黨時,她向兼任黨支部書記的周忠貴透露了自己的真名,也就是說,尤蘊含的真名,周忠貴不透露,游擊隊里的其他人都不會知道,這也有利于周忠貴隱藏尤蘊含。
可是,也不能太低估田震了,他在被史祖軍攆出北流村后,心里就犯了嘀咕:這里的人為什么這么怪,周忠貴為什么對他忽冷忽熱?帶著諸多疑問,他裝模作樣地離開了北流村,找了附近一個山洞躲了起來,他本想天黑后摸進村里去查看情況,卻不想讓一支運糧隊打亂了他的計劃。
那是在天黑之后,從遠處走來一支運輸隊,二三十匹牲口,隊里有人邊走邊哼小曲,調子田震十分熟悉,是在南洋流行的《盔犀鳥》,運輸隊從洞口走過,他發現路上有遺漏的東西,爬出山洞,偷偷撿了一些,一看是玉米粒,他習慣性地用手掐了掐胚乳,然后便跟在了運輸隊的后邊。他感興趣的是哼《盔犀鳥》的人,說不定他跟尤蘊含有關呢。
跟到了天亮,運輸隊上了大膽山,停在了靠近池塘的一個山洞跟前,田震這才發現,這里是一個秘密糧庫,二十多個人開始往下卸牲口上的糧袋子??吹剿麄儼研断聛淼募Z袋子往山洞里扛,躲在草叢里的田震發突然站起來大喊一聲:“不能這樣卸!”
卸糧的八路軍反應也快,先是臥倒,然后舉槍對準了田震。
一個攥著駁殼槍的戰士朝田震走來,問道:“你是干什么的?”
這個人臉特長,嘴特大,加之個頭特矮,給人以滑稽的感覺。當然,現在的田震顧不上細端詳他,隨口答道:“一個過路的?!?
他又指著往山洞里扛糧的運輸隊員說:“你們的糧食不能入庫!”
“為什么?”
“不干,堆到洞里三兩天就會霉爛。”
“不干?”大嘴巴仍然握著短槍,問田震?!澳阏χ啦桓傻??”
田震從兜里掏出幾粒玉米,托在手里說道:“這是我路上撿的,正常儲藏,水分不能高于百分之十八,你們這些玉米,水分超了。”
大嘴瞪著田震,思量了半天,突然朝著運輸隊員舉起了左手:“停,都停!”
大家停止了卸貨后,他拉過一袋子玉米,喝令一個手下:“姚順子,打開!”
姚順子解開了玉米袋子,大嘴將右手當作利劍,朝里頭一插,然后直起腰來,拍著手里的殘渣責問姚順子:“你是咋驗的貨?快,把玉米攤開,晾曬!”
他又到了田震面前:“行啊,行家??!”
田震得意地笑道:“我家三代開糧行。”
“什么商號?”
“田記糧行?!?
“難怪,難怪!”大嘴在點頭的同時,仍不失警惕地問田震。“你為什么跟著我們?”
“因為有人唱《盔犀鳥》,這是南洋小調,我要尋找一個南洋來的人,所以就跟隨來了。”于是,他簡要講起了自己的經歷。大嘴聽后,依然對他不放心,田震便從提箱里找出了他的有關證件,大嘴看過之后,主動伸給他一只手:“我叫肖大偉,因為嘴巴大,也愛說話,人家都叫我肖大嘴,我是這里的警衛組長?!?
他的話,也猛地打開了田震的記憶:“你,你不是秦國良的把兄弟嗎?”
肖大嘴也抿著笑嘴笑了:“對啊,上次虧著你啊,救了我們百草村?!?
這樣,兩個人的關系一下拉近了。田震問肖大嘴:“一插手就斷定了糧食的水分,你也是行家啊。”
“嗨,”肖大嘴謙遜地擺著手,“要不咋是秦國良的把兄弟呢,他家曾在城里開糧行,我給人家當過伙計。”
說著,他把田震請到了池塘邊上的一塊大石頭:“坐,有啥話慢慢聊。”
二人正談到興頭,忽然遠處傳來了“轟隆隆”的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