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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商祺也氣得焦黃了臉,拍手跺腳道:“叔,人都要面子的啊!大寶現(xiàn)在好歹在廣州是大老板,有車有房,有老婆有孩子,是成功的企業(yè)家,手下管著好幾百人呢。你說他不孝順不贍養(yǎng)老人,把他告上法院,你這是毀他的名聲和前途啊!你叫他以后如何做人?你還要不要他回村了?”
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趙水塘的老婆聽到這話一征,開始嗚嗚哭起來。
房間里的空氣變得沉重。
趙水塘飯也吃不下了,手上的碗筷重重一放,黑臉道:“我給他打電話他不接,我要他回村他不肯,我是逼得沒辦法,我又沒冤枉他,他明明在外面發(fā)了財,成了大老板,卻丟下我和他生病的媽不聞不問,難道是孝順嗎?他就是不孝順,我才告他的啊!”
周飛揚嘆息道:“叔,你這是把你們的父子關(guān)系往撕裂的路上走,叔,你去法院撤訴吧。”
“撕裂?”趙水塘聽到這個字眼如同木頭人一樣無動于衷,周飛揚估計他聽不懂。
對于大寶失聯(lián)十多年,周飛揚漸漸多少有些了解了,他很慶幸自己有周援朝那樣的好父親。想到遠在上海的父親,周飛揚的內(nèi)心一陣溫暖,從小到大,父親就像一座山,一把傘,總是庇他于迷霧之處,護他于風雨之中。
趙水塘沉臉道:“撕裂就撕裂吧,他不接電話不肯回來,和從前有什么區(qū)別?我一直以為兒子死了,現(xiàn)在曉得他還活著,但對我們不聞不問,就當他死了!小周xx,趙村長,你們也別勸了,我不撤訴,我是講道理的,我要讓全世界評評理,這件事就是大寶做得不對!”
知道老人不肯撤訴,倔得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周飛揚和趙商祺互相看一眼,然后嘆著氣,回村委會了。
清官難斷家務(wù)事,家事又哪有道理可講,無外乎是一個“情”字。
兩個人在村委會的食堂胡亂泡了兩包方便面吃了。
深夜的村委會安靜得像沉寂的溪谷。
藍色的天幕上有星星在閃爍。
周飛揚想了想,心想自己既然勸不了趙水塘撤訴,如果能勸說趙大寶回村看看老人,這件事也就解決了。
這樣老人高興了,趙大寶的名聲也保住了。
因此,周飛揚對趙商祺吩咐道:“給你朋友打電話,讓趙大寶給我打電話,就說我是白云村的xx。”
在農(nóng)村,村干部不但要抓生產(chǎn)搞建設(shè),還得負責家事調(diào)停。周飛揚心想,如果他能當上這個白云村的村支書,那么,放眼全世界,他以后什么事都能干得成!
村委會的小院里,清涼如水。幾棵棕櫚樹的葉子,在月光下,閃閃發(fā)亮,如同噴泉。
趙商祺點點頭,五分鐘后,周飛揚的手機就收到了趙大寶的電話。
周飛揚在電話里語重心長地把趙水塘老兩口這些年對趙大寶的思念全說了出來,以及老人告上法院不是怪他不孝順,而是希望他回村的情形全部說了!
末了,他簡直苦口婆心地勸道:“大寶,你抽出時間回村一趟吧,村里人都想看到你,你回來了,你爸媽就原諒你了,你媽身體也不好——”
沒想到,對面?zhèn)鱽碲w大寶的暴風哭泣聲。
周飛揚都征了,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事業(yè)上成功的中年男人可以哭得這樣夸張,如同北風的呼嘯,仿佛深夜的狼嚎。
等到趙大寶哭夠了,周飛揚只好說道:“大寶,你有什么委屈,和我說說。”他心想他這個白云村的xx,真是身兼數(shù)職啊!管了公事,現(xiàn)在還要管家事。家事上呢,還不能一頭調(diào)停,必須兩頭調(diào)停,簡直是知心姐姐一個。
趙大寶哽咽著問道:“你知道怎么樣毀掉一個孩子的一生嗎?”
周飛揚征了,如墮煙海。他當然不知道,因為他還是一枚單身狗!
趙大寶吸一口氣,回答道:“貶損他,不遺余力地貶損他!吃飯掉粒米,就用筷子打著他的手關(guān)節(jié)罵,吃飯都不會,豬都比你強!走路摔一跤,就用小棍拍著他的小腿罵,走路都能摔跤,你還能干什么?!哪怕是做得好,也要用不屑的語氣對他說,又丑又笨,也就這件事能做好,還不是什么正經(jīng)事!把他當成垃圾桶,內(nèi)里撒滿怒氣。”
周飛揚都聽呆了,趙商祺也走過來豎起兩只耳朵傾聽,趙大寶壓抑多年的控訴簡直如同狂風暴雨:“今天丟了錢,他又寫錯一個字,抓著他的衣領(lǐng)罵,狠狠地罵,火氣上來就拳打腳踢,把他當私有物品一樣的打,手臂粗的棍子,追著滿村的打!在外面受了氣,回家對他踢一腳。后來覺得自己太過分,就拿五毛錢讓他去買糖吃。小孩子嘛,很好打發(fā)。平時咧,無視他,把他當空氣,哪怕他考了一百分,難得的笑,拿著卷子可憐巴巴地跑來給你看,也要輕蔑地看他一眼,說煩不煩啊,不就是考了一百分嗎,這么愛顯!嗚嗚嗚,嗚嗚嗚——”
周飛揚都聽得呆了。
趙商祺也瞪大了眼睛直搖頭。
這樣的成長環(huán)境,簡直是人間地獄!
趙大寶聲音里有哭腔,他在電話里說道:“我就是這樣長大的!十八歲那年,我再也受不了,就從村里跑了出去。在外面前十幾年,我天天哭,夜夜哭,感覺自己會瘋,會死,我失去了搭建所有親密關(guān)系的能力,后來直到遇到我現(xiàn)在的老婆,我才找到了幸福,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孩子。”
此時此刻,周飛揚和趙商祺互相看看,對趙大寶充滿了同情。
趙大寶繼續(xù)哭道:“可是現(xiàn)在,你們找到了我,叫我回村,叫我原諒他們。為了讓我回村,他們做了什么?他們不向我道歉,卻把我告上法院!讓全世界都知道我不孝順不付他們贍養(yǎng)費!原來將近三十年了,他一點也沒變,他以為還能像我小時候那樣對我嗎,不可能了!我會每個月給他們打錢,但我永遠不敢回那個‘家’!”
趙大寶說完這些,就哽咽著掛了電話。
周飛揚呆了,知道趙水塘和趙大寶的父子關(guān)系估計完了!這種局面,恐怕永遠無法改變。可憐的趙水塘,還在洋洋得意,以為一紙訴訟,可以把多年不歸的兒子逼迫回家。簡直就是南轅北轍的做法!如果趙大寶會回家,那么,駱駝也能穿過針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