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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村里人來到趙水塘家,其實就站在趙水塘家院子里,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說站在院子里那都是說得好聽,說得準確一點,其實是站在一堆瓦礫堆里。
不過知道他家是在蓋新房,因為國家福利政策,破房子換成了明亮的小樓房,所以反倒有些羨慕他們家,并沒有看不起的意思,更何況,現在趙大寶找到了。
趙水塘靜靜地聽著趙商祺的介紹,他的堂客,也就是大寶他媽,已經哭得像個淚人,渾身顫抖著,村里的一個大嬸好心地扶著她,趙大寶的堂客已經因為病了多年,全身上下瘦得沒有一兩肉,整個人如同一根鋼絲,仿佛沒有一點點重量。
周飛揚有時候看趙水塘的老婆一眼,都會情不自禁地擔心她受不了這樣強烈的刺激,會暈過去,不過母愛是偉大的,也是神奇的,她沒有暈,一直在流著淚靜靜地傾聽著趙商祺的尋找過程。
末了,趙商祺得意洋洋地說道:“大寶在深圳,成了大老板!有房有車,還有了一雙兒女,也就是說,五叔,大寶不但沒有死,還成了大老板,并且你有了大胖孫子!你們瞧,這是多么值得高興的事情啊!”
村里人連連感嘆,羨慕極了,沒想到,老潑皮趙水塘有這樣的后福。這人的命運,真是玄妙不可測啊,怪不得古人說“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這五啊,五才是讀書!”
趙水塘不停地點頭,開始老淚縱橫。趙水塘老婆不停地擦眼淚,臉上卻露出幸福的笑容。村里人開始議論紛紛,表達著自己的迷惑不解,沒想到趙大寶失聯十幾年,居然活成了大老板,只是作為大老板,為什么不回村?
趙家到底發生了什么事?這父子倆,到底有什么化不開的仇和恨?以前村里人以為趙大寶不是死了就是在外面混得不好,因為只有這兩種可能,他才會十幾年不回家。沒想到,真實的答案是他成了大老板,發了財不衣錦還鄉,這實在是太古怪了!
趙商祺得意洋洋地說道:“我朋友還給我發了一張照片,是趙大寶家的全家福,叔,嬸,你們快來看看!”
老年人用的是老年機,沒法接收照片。趙商祺只好把自己的手機遞給趙水塘。趙水塘看到那張照片,突然像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嗚嗚地放聲大哭,他哭得如同深山的狼嚎,仿佛北方的風聲。
趙商祺昂首挺胸,得意極了,他的人脈和資源可不是嘴上說說的。
趙水塘老婆急了,推開扶著她的大嬸,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到自己老公面前,將手機從他手上一抽,然后走到一旁,睜大眼睛看個仔仔細細。當她看到照片上的年輕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除了眉眼和小時候的大寶有些相像,其它完全不像時,她也開始瘋狂地掉眼淚。
這這,真的是大寶嗎?如果站在她的面前,她都不敢相認啊,畢竟隔了十多年沒有相見了!
但是他的眉心有一條傷痕,那時九歲那一年,趙水塘拿鋤頭挖傷的,她記得清清楚楚,所以照片上的中年男人,鐵定是大寶無疑了。
趙水塘老婆開始哭得泣不成聲。
然后,趙商祺的手機因為有大寶一家全家福的照片,開始在全村人的面前傳閱,村里人議論紛紛:“沒錯,是大寶,長得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唉喲,大寶真本事,你看他堂客白白凈凈的,那么漂亮,還找了一個城里的老婆咧。”“你們快看,大寶的兒子和大寶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唉呀,看來,這人啊,還是要出去奔啊,呆在村里就是沒出息,只有死路一條,你看啊,趙村長他爸趙大路當年也是闖到北京去成了大老板的,現在水塘家大寶也是跑出去十幾年,成了大老板的。”“毛錯,不多港咧(不多說了),明里(明天)我就出去打工咧。”
周飛揚急了,這些年,全國各地,很多農村成了空心村,就是因為村里的人認為呆在家里發不了財,紛紛出去打工,特別是年輕人。這樣導致的情況就是一個村成了留守老年人和留守兒童聚集的地方,一早到晚,逛遍全村也看不到一個年輕人。
農村沒有年輕人,就好像植物沒有陽光,一個人沒有心臟,是萬萬不行的。
貧窮的家鄉讓年輕人生無可戀,只能離開才能改變,這也是當下農村的一個熱鬧話題,年輕人為了生活都離開了家鄉,留下來的只有老人和孩子。
后來國家意識到這個問題,開始針對這種現象下了許多政策,原本以為有了政府的各種項目,還有家里老人小孩的牽絆,可以讓年輕人留下來。
但是因為留下來仍然發不了財,出去的倒是有幾個成了人人羨慕的老板,改變了全家人的命運,所以到了今時今地,仍然有許多村里人認為只有走出去才有機會。
如今的白云村,幾十年前有趙大路,十幾年前有趙大寶,現在,又有村里的年輕人蠢蠢欲動了,可是如果人都走光了,這白云村又怎么脫貧?!
年輕人是農村的希望啊!
周飛揚急得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他用眼神示意趙商祺趕快收回手機,對村里人聲竭力嘶地喊道:“鄉親們哪,時代不同了,大路叔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大寶兄弟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這個世界每天都在發生著變化,現在發財的機會就在我們村里!”
他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聲音更加大了,也嘶啞了,他喊道:“很快,秋茶馬上就要開采了,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每天的工錢加起來,一個月不比在大城市打工少,在村里工作,還能一家人團圓,既能管到老,又能管到小啊,這筆債大家要好好算一算,現在還是在村里工作劃算啊!”
村里人都笑了,向周飛揚投去喜愛的目光,看到他為白云村急得火燒眉毛的樣子,再樸實的村民也覺得心里溫暖,他們紛紛響應:“毛錯毛錯,我們開玩笑的,xx你放心咧,我們不出去咧。”
趙商祺也笑道:“沒必要出去,外面要是好混,我怎么在白云村當村長?”
他的一席話把大伙兒逗笑了。
大家已經開始一邊討論茶園采摘的事情一邊往自己家里走,趙水塘家只剩下他們兩口子和趙商祺周飛揚四個人。
趙水塘緊緊地拉著趙商祺的手,對他紅著眼眶懇求著說道:“商祺,好侄子,好村長,你能不能要到大寶的電話?我想給他打個電話,讓他回家一趟,他媽身體不好,我想讓他媽看看他們一家呢。”聲音都帶著顫抖,明顯還沒有從過度的激動中走出來。
趙水塘老婆這個時候哭得大聲了。
趙商祺立馬說道:“好好,我馬上聯系我朋友,找到大寶的電話,叔,你放心吧,現在人找到了,找到電話是很快的事情,我一有消息馬上告訴你。”
“細細,細細哩(謝謝,謝謝呢)。”
忙完了趙家的事,商祺和飛揚兩個人開始往村委會走,周飛揚變得心事重重。
趙商祺逗趣道:“怎么大寶找到了,趙水塘也很感謝你,你怎么不高興?”
周飛揚站得高,看得遠,他憂心沖沖地說道:“我現在擔心趙水塘家蓋房子的事,他們家現在拆了,在進行危房改造,政府幫他們家蓋房,但前提要求他得是貧困戶,現在大寶找到了,還是一個大老板,在大城市有房有車,他們家現在不能算貧困戶了,這危房改造估計進行不下去了。”
危房改造到一半不改造了,趙水塘還不找他拼命?周飛揚想到這里,心頭就如同壓著沉重的石頭。
“你放心,我朋友會保密的,上面的xx不會知道。”趙商祺安慰周飛揚。
周飛揚白了趙商祺一眼,對他皺眉道:“你太小看政府的管理能力了,再說,就算政府不知道,我也要主動上報,趙水塘家因為大寶的緣故,已經脫貧了,還怎么當貧困戶?”
周飛揚的擔心并不是多余的,過了一兩天,當他準備向上級匯報趙水塘家的情況時,上面就主動來電話了,所說的事情就是關于趙大寶的。
接電話的周飛揚汗如雨下,上面已經查到了趙大寶是大老板,是趙水塘的親兒子,上級責怪周飛揚識別不精準,讓非貧困戶混進了貧困戶,這種行為屬于騙取國家的信任!
騙取國家的信任?這么一大頂帽子飛過來,真是xx啊!
周飛揚感覺自己真是比竇娥還冤!趙大寶都失聯十幾年,村里人都以為他死了,誰曾想到他不但沒有死,還成了大老板,都說人要衣錦還鄉,他成了大老板,卻從來沒有還過鄉,這種事情,大概史無前例吧。
趙商祺替周飛揚接過電話,訴說了事情原委,上面也表示理解,表示再給他一次機會,但是必須馬上取消趙水塘家的危房改造,把機會讓給更需要的人!
周飛揚就傻了眼,想著趙水塘家的舊房子都拆了,現在不給他們蓋房,讓兩個老人,一個老一個病,去流浪嗎?趙水塘還不找他拼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