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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驁很公事公辦的答了句,“好,我知道了。”賀陽覺得這個電話就可以打完了,只是沒想到這家伙又來了句,“這是公事,私底下的事兒,”怕是有司機在,他不好說的太過分,所以用了個代指的詞,“你沒什么對我說的?”
那聲音有點發輕,賀陽一聽就知道,這是當初搬到他旁邊住的朱驁又附體了,想來前幾天會議室里的打擊已經恢復了,他這回揉太陽穴可不是習慣而是真頭疼了,他就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已經這么明顯了,為什么朱驁總是知難而進呢。
一時間,電話兩頭的兩個人都靜了下來。朱驁似乎并不急迫于水城的事兒,所以還有閑情逸致跟他打電話,絲毫沒有掛斷的意思,在那邊高速路上呼呼的風聲中,在這邊擁擠街道嘈雜的音樂聲中,兩個人有默契的沉默著。
最終,還是賀陽退了一步,他王顧左右而言他,“我還沒到醫院,這邊堵車厲害,等我到了,會把他的情況告訴你。”
賀陽以為這樣就可以了,畢竟,車上還有外人。可是朱驁卻不放過他,“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然后,他就跟摸準了賀陽的脈搏似得,“你知道我不會放棄的。”賀陽于是連掛電話都沒理由了,他還說了一句,“你不說,我就說。”
賀陽于是徹底被他逼入了絕地,誰知道這家伙敢說出點啥呢。十年前他們戀愛的事兒,南城稍微大點的人,恐怕還有印象吧,有點話傳出去,平時不過是八卦,在這個關頭上卻會被拿來攻擊。
他直接摸著自己的額頭,只能實話實說,“我先讓杜洋過去,然后才想起來沒跟你說,如果是別人,我肯定不會這么大意,可是你,我就覺得你一點也不會生氣誤會。”
他這話說得在別人耳朵里,就是兄弟關系好。可朱驁明白,那不一樣,這是賀陽親口承認了他們之間的默契,這么久了,努力了這么多了,他終于聽見到這么一句暖心窩子的話,心里別提多美了,沖著賀陽說,“你放心,等我解決完問題回來。”
掛了電話的朱驁,連因為出事變得嚴肅的臉上,也烏云退散,仿佛是要晴天了。司機小趙通過后視鏡偷偷看了看這位近日來在昌茂頗受關注的少爺一樣,心道,抱錯這事兒不是鬧得挺不好嗎?這兄弟倆明顯感情挺好啊。
賀陽安排完這些事兒,也就到了醫院樓下。他倒是挺痛快下了車,只是站在住院樓的樓下,那兩條修長筆直的腿卻怎么也邁不出去了。
他從美國回中國的時候,從北城回南城的時候,都沒感覺到近鄉情怯四個字的力量,可如今,卻是真真感受到了。他要怎么說我原諒你呢,要不要叫一聲爸爸呢,這些都是問題。
他彷徨的站在樓下,來來回回進出的人不停地打量著這個英挺的男人。
樓上病房內,朱成功已經醒過來,他看著表心里測算著從公司回來的時間,覺得怎么著賀陽也該到了,就問看著朱銘的于佳,“陽陽是說要回來吧。”
于佳笑著點頭,“應得脆脆的,說是立刻回來。”她也看了看表,“要不,我帶著朱銘下去迎迎他吧。”
朱成功心想這樣可以讓他們兄弟多接觸一下,就點了頭。回頭拍著趴在他床沿上等著平板看動畫片的朱銘說,“銘銘去接接弟弟好不好?”
朱銘歪頭問他,“哪個弟弟?”
朱成功就說,“二弟,”朱驁和賀陽其實一般大,出生的時間都差不了幾分鐘,但朱驁就是看著比賀陽要成熟些,高大些,所以,幾乎下意識的,賀陽就成了老么。朱銘一聽是賀陽,嘴巴就癟了癟,不太高興。
朱成功一瞧就有故事,問他,“怎么了?不喜歡二弟啊。”
朱銘點點頭又立刻搖搖頭,小聲的說,“他沒給我買巧克力。”
這事兒可真不是朱銘自己想起來的。他一個六歲小孩的腦袋,能想起前天吃的什么就不錯了,更何況,前兩天朱成功要進行手術,韓金茹和韓金鳳他們都不在的時候,朱銘還跟著賀陽帶著呢,那時候他還對賀陽挺親的。
巧克力這事兒,實在是朱成功多此一舉。他總想著別讓朱銘忘了他和賀陽相處過的那個暑假——他還是希望大兒子能跟朱驁和賀陽都相處好,這樣他如果有事,也走得安心。可提到原先在一起玩過,朱銘肯定要問,賀陽為什么又走了?他就帶出了賀陽要給他買巧克力的事兒,這下,認真的朱銘記住了,他覺得賀陽這個弟弟一點都不好,答應了那么久,都沒給他買。
朱成功對這個結果啞然失笑,伸手揉了揉大兒子柔順的頭發,沖著于佳說,“帶著他下去吧。”等著于佳好容易把人哄走,他連忙讓護理幫著他去買巧克力,省得賀陽來了,朱銘還得要。
于是,下了樓的朱銘就看到了站在那兒躊躇的賀陽。他雖然覺得這個弟弟說話不算話吧,但畢竟那是親人,有種天然的親近。于是,停在那里想了想后,就又迎了上去,沖著他說,“弟弟,爸爸在等你。”
再沒有比這個更好的臺階了,再沒有比這個更快速放下心魔的方法了,被朱銘純真的眼神看著,賀陽幾乎沒有任何的反抗,就被他拉著走了兩步。邁出第一步,就有第二步,幾步之后,于佳在后面就看到,再也不是朱銘牽著賀陽走,而是賀陽牽著朱銘走。
就這么一步步,朱銘和賀陽并行著到了病房前,賀陽就停在了大門口。他邁上來了,可總歸有些難為情。朱銘可不知道賀陽心中的那些成年人的所謂面子里子,他興奮的推開門,沖著朱成功高興的邀功,“爸爸,我把二弟給帶上來了,他就在下面,他找不到路了。”
這是善意的朱銘能為賀陽不上樓想到的理由。賀陽不想自己猶豫的事兒就這么大刺刺的被說了出來,怎么說都有些尷尬。朱成功卻仿佛沒聽見一樣,沖著賀陽招招手,“來陽陽,坐在我跟前來,好像比上次瘦了不少,這兩天累著了吧,是爸爸沒用,讓你們忙活了。”
他就像普通的父親,在昏迷幾天后,第一眼看到兒子一樣,親切而自然的面對著自己的孩子。那些隔閡那些歲月仿佛都不曾存在,好像,他們分開只有幾天,這不過是個短暫分離后的見面罷了。不激動但是溫馨,卻是讓賀陽最好融入的方法。
賀陽的眼睛幾乎立刻就濕潤了。他沖著那只在揮動的手,慢慢的走了進來,沒有驚天動地的哭泣,沒有感人淚下的場面,緩緩同朱銘一樣,坐在了朱成功的床邊,他靜了靜,最終輕輕的叫了聲,“爸。”
朱驁一邊盤算著水城的事兒,一邊想著賀陽態度的轉變,心里倒是美滋滋的。只是高速路上走到一半,司機小趙就突然沖他說,“朱總,后面那兩輛車子不對啊。好像一直跟著咱們。”
朱驁頓時皺了眉,回頭往后看了看,這時候不是節假日,又是上班時間,高速路上的小轎車并不算多,小趙說的那兩輛車倒是挺明顯的跟在后面,只是,朱驁也不能肯定,“一共就這一個方向。”
小趙立刻說,“朱總,這事兒錯不了,我剛才故意加速減速了好幾次,這兩輛車都跟著,既沒超車,也沒落下,我覺得有事兒。”
朱驁一聽這個,這回卻不敢掉以輕心了,他想了想說,“他們要是有意圖,肯定不能在這兒,這段路上哪塊險?”小趙想了想說,“要說險就是前面高橋隧道里有個彎坡,昨夜里剛下了大雨,里面肯定有積水,容易出事兒。”
朱驁就知道,如果想動手,肯定是這兒,“離著多遠?”
小趙連想都不想直接回答,“最多四十五分鐘,中間沒有任何休息區。”
朱驁心里有數,直接撥了電話給杜洋,吩咐了他一番。
☆、第111章
賀陽把那句爸叫出來,整個人都為之一松,這是他壓在心口多年的事兒,是他咬死了不認,但同樣,負擔最大的也是他。他不是狼心狗肺的人,但做出冷心冷肺的樣兒,想想也就知道這些年的煎熬。
朱成功身體見好,但畢竟沒恢復,一直等著見了賀陽,又聽見他叫了這聲爸,就已經心滿意足,有些困意了。賀陽也不離開,就守在他旁邊,陪著他聊天。
朱成功先問的自然是朱驁,他醒來就聽護理說他孩子孝順,大兒子朱銘每天白天都是守著的不用說,到了夜里,兩個兒子都過來,真是羨慕死人。這也是他能肯定,賀陽對他心結已解的原因。這邊跟賀陽相認了,他自然問起了沒露面的朱驁——他知道如果不是有事,自己昏迷了這么久,甫一醒來,那孩子不會不來看自己的。
賀陽不想讓他著急上火,沒提水城那邊的人命案,只是說,“幾個地級市的業主們鬧騰的厲害,朱驁為了安撫人心,這不去巡視了,他前腳剛走您就醒了,可他要下去的消息已經傳達下去了,我就沒叫他立刻回來。”
說到這里,賀陽轉眼一想,這的確有些過分。早上有些鉆牛角尖,尋思自己不去就得有人去,可現在想想,其實讓杜洋打頭陣也行。所以他有些歉意的說,“我馬上把他叫回來吧。”
公司為重,在沒有遇到賀陽這事兒之前,朱成功一直是這么辦的。他理解地說,“不用,我是轉好了,又不是不行了,不用費這么大的勁兒。不過工作重要,可你們也別累著。”他嘆口氣說,“昌茂也這么多年了,積弊難返,何況這次房產稅又來勢洶洶,盡人事聽天命吧。”
如果是對自己,朱成功肯定要求良多,這也是他一心幾用最終把自己累垮了的原因。可對于孩子們,他其實已經沒有那么多要求了——他覺得自己原先就是要求太多了,想要兒子優秀,想要企業有繼承,想要面子也想要里子,最終卻成了這個樣子。
賀陽和朱驁一回來就聽說朱成功累倒在辦公室里,就直覺把昌茂當做大事兒來頂著,可沒想到,朱成功居然跟自己說出了這番話?這可是一輩子的心血啊,賀陽轉眼就想到了其中的原因,不感動是不可能的,只是太過親切激動的話語他又說不出來,這時候如果朱驁在就行了,他那么厚臉皮,肯定能說點花樣出來,也不知道他到了沒有?那邊的事兒,怕是不算好做,賀陽邊想邊說了句嗯。
朱成功一輩子人精,怎么看不出賀陽那種不習慣?他笑笑就轉了話題,問了問賀陽和朱驁的公司發展的怎么樣?賀陽看著他就有些盯不住了,只是強撐著不肯睡過去而已。賀陽就拍拍他的手說,“我今天就在這兒守著,你一睜眼就能看到我,睡吧。”
這話說得貼心,朱成功反手無力的握著他的手,也沒肯放開,眼見著就睡著了,他卻似乎想起了什么,問了問賀陽,“陽陽,你知道你媽去哪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