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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著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們在高速公路休息站稍作停留,賀陽想了想,還是給吳文才打了個電話。這個號碼是他回國后,讓人查來的,只是一拿到手他就有些懵了——那是吳文才十年前的手機號,當初上高中吳爸爸和吳媽媽才肯給他買個手機,吳文才高興的不得了,專門叫著賀陽陪他選的,居然這么多年都沒變。
雖然這樣很矯情,但那種我一直在等你回來的感覺,還是讓賀陽忍不住的心里發顫。
他微微停留了一下,終于將號碼摁了出去。沒有手機鈴聲,只有普通的嘟嘟嘟的聲音,每一聲都像敲打在他的身上,宣告著十年前的不告而別。
前三聲沒人接,前六聲也沒人接,賀陽都以為不會有人接到的時候,那邊接通了。他先是聽到了一個稚嫩的小聲音,然后聽見吳文才大概是沖著那邊喊,“姐,快把妞妞抱開,我接個電話啊。”然后他才對著話筒這邊說,“喂,哪位?”
賀陽覺得自己嘴里有點發干,平日里再大的場合說話也半點不怯場,可這次,他卻覺得難以開口,那邊仿佛等煩了,沖著話筒里喊,“誰啊,說話啊,不說我掛了啊。”
這脾氣跟十年前還真是一樣,拽拽的,瞧著不好招惹,實際上卻是最最心熱的一個人。賀陽知道終究是要面對的,他好容易才吐出個聲音來,“是……是我,賀陽,我回來了。”
賀陽就聽見那邊立刻靜了下來,幾乎是立刻,吳文才就喊了起來,“賀陽?賀陽!”
“對!是我。”賀陽一點點的回應他。
“不行,你讓我靜靜。”吳文才仿佛在繞地走路,賀陽甚至聽見那個小外甥女在一旁吐槽,“舅舅在轉圈,”她還拍了兩次手。然后吳文才就回歸了,他這時候倒是正常了,沖著電話里連珠炮,“你還有臉回來,給我發條短信留個合同留封信人就跑了,他丫的你當我是你兄弟嗎?艸,誰他媽的跟我說要考一個大學的,我撅著屁股努力呢,你轉頭就走了,還把養母留給我,艸,你也不怕我吞了。那是你養母,又不是我養母,你憑什么托給我啊,有本事你自己照顧我,我……”
他那邊喋喋不休的沒完,賀陽卻只覺得心里暖暖的,只是瞧見廖魯川那邊招呼著上車了,就截斷了吳文才的話說,“我在回南城的路上,定了凈雅大酒店,1402室,大概下午,”他看了看表,“三點來鐘到,你來不來。”
那邊吳文才一下子就噎住了,等著賀陽說完,他哼哼唧唧的認命說,“來。”
賀陽就笑了,說了聲好兄弟,這才掛了電話。
雖然嘴巴上罵的厲害,可等著賀陽到了酒店的時候,吳文才已經等在大堂里了。賀陽的皮鞋一踏上酒店的大理石地面,那邊座位上就騰地站起了個人,沖著這邊有些激動的喊了聲,“陽子。”
聲音因為起得高都有些破。那就是吳文才。
十年之后,吳文才已經二十七歲了,當年賀陽走的時候這家伙差一點一米七,天天為個子發愁,不過這十年,好歹是長了些,賀陽瞧著,怎么也有一米七三四了。至于樣子倒是沒大變,還是那股子帶著點不耐煩的勁兒,穿著襯衫加牛仔褲,挺精神的。
賀陽就趕忙快走幾步迎了上去,然后就被吳文才拿著拳頭使勁捶了七八下,這小子從小就跟他一樣手黑,瞧著瘦的跟竹竿似得,實際上卻是個打架好手,這幾下下來,饒是賀陽這些年一直堅持鍛煉,也忍不住肉疼,表情有些呲牙咧嘴——當然,這也就是跟兄弟,要是別人,疼他也會忍著,只是一般人他不會讓近身罷了。
倒是吳文才打完了,這才不算生氣了,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罵道,“出去呆笨了,連還手都不會了。”
賀陽就伏低做小,“這不是給你出氣呢,我走的時候實在是太對不住你了。”
“你也知道對不住!”這事兒原本就有氣,賀陽一提吳文才更氣,什么比自己最最好的朋友要離家出走了,半點口風都沒漏給自己更傷心?當然,除此之外,還是擔心。吳文才那時候雖然不大,可也是個算是見識過社會的半大青年了,尤其是那一年朱家賀家輪番對待賀陽的態度,讓他已經知道人情冷暖了。賀陽一個跟他一樣大的孩子,一個人出去闖蕩該吃多少苦啊。吳文才只要一想到,就要暗罵一聲朱家賀家的。
只是這地方的確不是說話的地,兄弟回來了更多的不是埋怨算舊賬,而是要知道他過的好不好,打兩下就算了,吳文才就扯著他說,“我媽在家已經做飯了,等著見你呢。”
與賀家和朱家比起來,吳家才是讓賀陽兒時感到溫暖的地方,他原本來也是想拜見吳爸媽的,自然愿意過去,不過想到后面還有個廖魯川,他就回頭瞧了一眼。
廖魯川此時就站在不遠處,以一種休閑的姿勢站立著,就像是一棵自由生長的樹,明明那動作怎么看都一般,卻因為自然的雕琢,而顯得格外的順眼。
賀陽就問他,“我去相熟的阿姨家,你自己呆著行嗎?”
廖魯川還沒答復,吳文才卻想歪了,他一瞧廖魯川年紀比賀陽大個四五歲的樣子,姿態又不凡,身后還有著不少保鏢似得,并且賀陽第一次回南城就帶上了他,就將他當做了賀陽的相好了,沖著賀陽說,“你朋友吧,一起去吧,正好給我爸媽看看,他們還擔心你的感情問題呢!”
賀陽就一臉兄弟你什么眼光的便秘樣。倒是離著不遠的廖魯川聽了覺得有意思,也不解釋,直接點頭道,“那就打擾了。”一副教養良好的模樣,跟平日里的瘋子行徑相差甚遠。
定好了房,把東西都放下,將給吳家人的禮物都拿上——中間賀陽還問了問那小姑娘,聽說是舅家的表姐帶著孩子過來玩,又在酒店的精品店買了禮物,這才去了吳家——賀陽坐的吳文才的車,廖魯川和保鏢們都跟在后面那輛車。
車里賀陽就跟吳文才掰扯了一件事,廖魯川不是他對象,吳文才瞧著賀陽急了才相信,只是隨后就蠻可惜的說,“我覺得挺好的,模樣好有氣勢,看樣子也有錢,正好堵了賀大海的嘴巴,省的他天天指桑罵槐。”
賀陽的耳朵就豎了起來,他真沒想到,一走十年,賀大海居然還這么掛牽他?瞧著賀陽那一副我不信的架勢,吳文才就說,“他可不是罵啊,當年你走了,朱驁就跟著魔似得,見天的不想好好學習了,賀大海就認為是你拐帶了朱驁學壞了,開始只是打罵朱驁,后來又扯到你養母那里去了,認為她沒把你教好。有那么一年時間,賀家都是亂的,可出名呢。”
這些倒是賀陽不曾知道的,朱驁見了他幾次了,也不曾提過。
賀陽不說話,吳文才也不問他,繼續說,“他那義肢不是被你親爹給扯了嗎,后來就沒還給他,他就又成了原先的模樣,等著你養母和朱驁來伺候他。大概脾氣比你在的時候還差一點,我媽說有一次路過你們家樓下,瞧見你養母被他打的跑了出來,腳上就穿了一只鞋,那可是深秋了。她那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明明比誰都強,卻就是不敢反抗賀大海,我媽在樓下勸了勸她,她既不肯上樓也不肯來我們家,我媽也生氣了,就走了。”
“那后來呢?”賀陽就問。其實賀陽知道,趙麗珍不算是個好母親,要是打分的話,撐死也就是個及格分吧。但是這個女人縱然脾氣壞,可養大了他,縱然沒有堅持要他,可畢竟第一時間表達了愧疚。當年的賀陽得到的何其少,也正因為如此,才把這一縷清泉看做了汪洋大海,格外的重視。
“好像朱驁回去碰到了,他跟賀大海打了一架,你也知道,朱驁是正經學過的,又人高馬大,賀大海是個殘廢,打起來壓根不是對手,賀大海被打的挺慘的,聽說還爬出門去到鄰居家求助,不過人人都厭惡他,沒人幫他。反正老實了好一會兒。”
吳文才說。“那好像是上高三的事兒了,我那時候學習忙,原本是想把徐三快餐店的盈利送過去的,省的你養母生活困難,可我爸說不讓,他說讓我等等,這時候不必給他們,省的賀大海插手,朱驁上大學肯定會有安排的,我就沒拿出來。”
賀陽這才知道,原來賀大海也不是對朱驁從一而終的好啊,朱驁居然也受過自己的苦。“現在呢?”他挺想知道,朱驁是怎么處理的,他見朱驁這兩次,他可沒提過父母,看樣子是不為這個發愁了。
吳文才說,“現在賀大海和你養母分居了,至于中間怎么回事,還得問我媽,我那時候上大學了,又挺厭惡他們家,沒打聽這事兒。不過你給的錢,是一直交到你養母手里的。”
說完這個,地方就到了。賀陽往外一瞧,已經不是他熟悉的那棟樓了,看樣子是新房子。吳文才說,“那片拆遷了,吃了飯我領你去看看。”
☆、第4章
這地方是前兩年買的,吳文才大學畢業后,就搬了過來,住了不過三四年,是最舒服的時候。賀陽下了車,后面廖魯川也就跟著下來了,這家伙還算知趣,沒把那堆保鏢也弄上去,不知道吩咐了他們啥,就留在了樓底下。
于是,吳文才就帶著賀陽和廖魯川一起上了樓。剛才過來的路上,賀陽已經跟吳文才普及了廖魯川的身份,因此,吳文才為自己剛剛的誤會還有點不好意思,電梯里跟廖魯川對上的時候,還歉意的笑了笑。
只是沒想到,最給力的還是吳媽媽。
這個十年前就已經內退的全職媽媽,今天一大早聽說賀陽要回來了,就拿著錢包直奔菜市場,如今才剛剛將八菜一湯忙活好,就瞧見了吳文才領著兩個長得特別好看的男人進門啦。
賀陽的長相吳媽媽一直是知道的,從小這小子長得就標致,原本因為打扮不出眾,還不算引人注目,但回到朱家那一年,別的不提,這孩子的耀眼程度絕對是夠的。所以她一眼就認出來了,至于后面的那個男人,吳媽媽很快也評判了一番,長相氣質個頭穿著都挺好,就是歲數有點大,不過她倒是覺得歲數大點會疼人,現在的朱驁,吳媽媽還能說個好字,當年的朱驁啊,她想想后來吳文才邊哭邊給她說的那些事兒,都憋屈的上。
所以,吳媽媽先迎了出來給了賀陽一個大大的擁抱,她已經有些發福了,身上軟綿綿的,還帶著廚房里的油煙氣息,可一向不與人接觸的賀陽,只是身體緊繃了一下后,就很快放松了下來,然后回抱了她,這才是熟悉的親人的味道。
緊接著,吳媽媽就費勁兒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沖著賀陽說,“陽陽,這是你朋友吧,給我介紹介紹啊。”
那個朋友兩個字,吳媽媽咬得特別狠,賀陽就算想裝作沒聽到,糊弄過去,也是不可能的。他哪里想得到,十年不見,朋友加朋友媽都這么開放了。只是他更想不到,他們的確對于同性相戀這種事不那么接受,只是對于他而已——他們寧愿希望他是個人照顧的,有個人傾訴的,有個人疼愛的,卻不希望,他是孤單一個人的。
賀陽拽著廖魯川笑著解釋說,“是啊,這是我的一位兄長廖魯川,他在國外幫了我好多,我這回回來,他正好也要散散心,就帶過來了。”
吳媽媽好歹職場也走過二十年,一聽就明白了,有些失望的沖著廖魯川說,“廖先生你坐,飯菜馬上好,文才趕快倒茶。”倒是扯著賀陽進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