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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與趙恒并肩騎馬行在涼州城的街道上,再不像去歲在驪山的馬場上時,需他一點點帶著才能控制住馬兒的樣子了。
與鄭承瑜和徐氏在城門處相見,同行的還有另外兩個當地軍官與他們的家屬,其中一位劉姓夫人還將家中才六歲的小兒寬兒帶著同行,一路過去,有孩童天真爛漫的話語,一點也不枯燥。
漸漸的,男人們騎著馬落在后面,兀自說著話,女人們則行在前面,你一言我一語,說說笑笑,氣氛極好。
恍然間,月芙覺得好像回到十四五歲的光景。
那時,她的閨中好友們都還未嫁人,時常相約外出,或去東市看熱鬧,或去慈恩寺上香,或去郊外踏青。她曾想象過,將來嫁了人,也會是如此。
現在似乎實現了。
不經意間,她坐在馬上回頭張望,看見不遠不近跟在身后的趙恒。
隔著帷帽,趙恒看不見她的面龐,卻還是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身邊的鄭承瑜等人不禁覺得牙酸不已。
他們的年紀都略長一些,誰能想到,從小就性格冷淡,不茍言笑的八王也有這樣一天。
趙恒心思細膩,觀察力極佳,很快便察覺身邊這幾人的反應,一向鎮定無波的內心莫名閃過幾分羞赧,連忙恢復淡漠的神色。
只是目光還時不時落在前面的月芙身上。
去歲的這個時候,他只能在無人察覺時,偶爾往她的身邊看一眼。
她被許多人議論、譏笑,被他的親阿姊當眾羞辱,他只能極其克制地稍施以援手。
就是這樣,也換來她的感激。
如今,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著她,頂多只是有些羞赧而已。
握著韁繩的那只手虎口處還有幾分滑溜溜的感覺,是她清早給抹上的養膚膏。
他不禁坐直身板,頗有幾分堂堂正正的樣子。
鄭承瑜默默移開視線。
半個時辰后,一行人行至天梯山。
天梯山位于涼州城南,其山勢陡峭峻拔,山體呈此地獨有的赤色,山頂常年積雪,被碧藍如洗的天空籠罩著,格外瑰麗。
山腳下筑有石階,人可涉級而上,馬只能留在山下。
徐夫人年紀最長,正要開口提醒其他幾位夫人山上風大,便見跟在后面的幾位郎君已到了近前。
趙恒平靜的臉色中透著幾分嚴肅,看看鄭承瑜等人,道:“山上空闊,無遮蔽之物,必然有些風沙,當都多備一件衣物。”
鄭承瑜等人對視一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們都是在涼州一帶待了許多年的人,哪里會不知道這個?都是男子,習慣了這里的氣候,山上那點風不算什么。
幾位夫人都戴著帷帽,此刻不禁偷笑起來。
徐夫人從侍從的手里取過一件披風,披到月芙的肩上,笑道:“殿下說得不錯,當心著了風寒。”
月芙的臉有些紅,心里卻十分高興,系好披風的系帶,認真沖徐夫人道謝。
上山的時候,她悄悄走到趙恒的身邊,拉拉他的袖子,輕聲道:“我知道郎君在關心我。”
趙恒抿緊雙唇,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指指地上凹凸不平的地方,道:“仔細看路。”
月芙已然習慣了他這副樣子,“哦”一聲,又悄悄拉一下他的衣袖,便加快腳步,與前面的徐夫人等走到一起。
六歲的寬兒似乎格外喜歡月芙,一見她過來,忙松開母親劉夫人的手,小跑著到她的身邊,舉著手里才摘來的一朵橘色小花,道:“寬兒要送給沈夫人!”
幾位夫人紛紛笑起來:“這孩子似乎與沈夫人有緣,頭一回見,就這樣親近,往日他可不會如此。”
劉夫人亦道:“看來,沈夫人將來做了阿娘,定十分會哄小兒。”
寬兒生得唇紅齒白,小小的年紀,一雙眼睛格外明亮,說起話來笑嘻嘻的,十分活潑。
月芙很喜歡這位小郎君,接過他手里那朵小花,又牽著他的手,帶他一道往上爬:“咱們走快些,比他們都先上去。”
兩個年紀最小的人就這樣手牽手走在最前面,抵達山間的石窟。
不一會兒,眾人都到了山上。
天梯山石窟開鑿于北涼時期。其時,涼州尚被稱作姑臧,乃是北涼國都。因地處要塞,中原至西域的往來皆要經過此處,一時成為西北最繁華的城池。
西域高僧接踵而至,在此開壇講法,翻譯佛經,盛況空前。
如今,盛況不再,唯留下當初歷時二十余年開鑿,后又經歷代修繕的石窟。
大佛窟中,巨大的佛像依山而坐,直鼻大眼,卷發厚唇,面龐圓潤,滿懷慈悲,俯視蕓蕓眾生。他的腳下便是山間的薄云碧波,飄渺蕩漾,景致極佳。
周遭的十幾個小石窟中,曾用來供往來的僧人歇腳住宿。數百年過去,墻上的壁畫已斑駁褪色,依稀可見當年初繪時的樸拙之美。
如今,天梯山上依然有或路過,或在此修行的僧人,遇見前來觀賞、游歷、上香的游人,亦會停下腳步,雙手合十,微微行禮。
山野之間,沒有食肆商販,眾人緩步走完后,便取出備下的干糧,簡單果腹。
寬兒被他母親劉夫人帶去飲水,月芙一個人站在一幅釋加說法像前,不知怎的,腦中就情不自禁地試圖想象數百年前的盛況。
“在想什么?”趁著眾人都沒注意,趙恒一個人走到她的身后,輕聲開口,打斷她的思緒。
站在洞窟中,月芙暫時將帷帽摘了下來,聽見他的聲音,不禁轉過頭對他一笑:“我在想,過去這里最繁華的時候,是什么樣子。”
她的見識不廣,卻也知曉這片在史書中被稱為“西州邊鄙,土地瘠埆”的地方,也曾有過繁華似錦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