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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瞥見他的臉色,忽然狹促的笑道:“能叫暮兄念念不忘,定是個美人。”
“的確是個美人。”暮蟾宮古怪一笑,“也的確讓人念念不忘……”
見眼高于頂的暮蟾宮都露出這樣的表情,那人頓時來了興趣,忍不住踮起腳來張望,奈何佳人已去,倩影不留,那令暮蟾宮魂不守舍的美人,已隨天機離了人滿為患的大街,走小路回了溫園。
回到溫園的時候,侍女們早已經備好了飯,吃過之后,唐嬌興致勃勃的抱著毛巾跑到后院,天機已經等在那里,身旁放著一只銅臉盆,溫水里面蕩著一只木勺,旁邊還放著一塊香胰子,其氣如蘭。
一張紅木椅子放在院子中央,唐嬌在椅子上坐下,身后,天機伸手拔下她的發簪,將她的青絲打散,低聲道:“大小姐,把頭側過來一點。”
唐嬌側過頭,任由滿頭青絲從一邊肩膀上滑落,末梢部分垂進臉盆里的溫水里,猶如一尾黑色的魚,在里面游游蕩蕩。
天機用木勺盛起熱水,慢慢從她頭頂上倒下去,等到她的頭發濕透之后,將香胰子抹在手心,打起泡沫,然后將手指插進她頭發里,輕柔的抓揉。
“這塊香胰子,是我自己做的,里面放了些特殊的香料。”天機說,“以后你不要用別的,專門用它,大概七八次之后,就能夠讓頭發自然散發出一種香氣,蚊蟲不近。”
“想不到你還會做這個。”唐嬌想起他做的美味飯菜,給她梳的漂亮發髻,忍不住感嘆一聲,“真是能者無所不能。”
天機笑了笑:“這東西很容易做,明天我教你。”
唐嬌想了想,還是拒絕了:“不,我不學,我就喜歡你親自給我洗頭。”
天機一邊撫摸她的青絲,一邊回答:“好。”
這個時候,頭發已經洗得差不多了,天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凈毛巾,把她的頭發包起來,揉捏擦拭,動作非常溫柔,唐嬌幸福的瞇起眼睛,像一只被主人撫摸的小貓似的,喉嚨里幾乎要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了。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她瞇著眼睛說,“你幫我洗頭,我也幫你洗頭,咱們兩個你幫我,我幫你,別理外面那堆恩恩怨怨,就這么安安靜靜的過日子……”
天機給她擦頭發的手停頓了一下。
“停,你不用開口,我知道你不會答應的。”唐嬌睜開眼睛,苦笑道,“其他事情以后再說,現在最要緊的,還是找人尋仇。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來京城這么久了,連仇人的面都沒見過……”
天機又重新給她擦拭起了頭發,一邊擦拭,一邊平靜道:“你雖沒見過他的樣子,但一定已經聽說了他的名字。”
“喲,還是個名人?”唐嬌笑著問道,“說來聽聽,我看看是哪位大人物。”
天機用他那一貫平淡的聲音答道:“當今皇上,唐棣。”
“哈哈,你最近學會說笑話了?”唐嬌聽了,卻壓根沒信,哈哈笑道,“你不是說奪我家產的人是我親戚?當今皇上要是我親戚,我是豈不是公主郡主?”
“你是平安公主。”天機平靜道,“你父親是榮慶帝,母親是白美人,你是他們的女兒,排行第三,封號平安。”
唐嬌慢慢轉過頭來,強顏歡笑道:“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當年唐棣弒兄奪位,不但殺了你的父親榮慶帝,還殺了你的哥哥姐姐。”天機看著她,鄭重其事的說,“殿下,此仇不能不報。”
許是夜寒露重,唐嬌已經覺得有些手冷腳冷。
她曾經設想過自己的身份,也設想過自己的仇人是誰,在她看來,自己頂天是個世家之女,自己要對付的人,頂天是個朝廷大官,但從來不曾想過,自己要對付的那個人,竟是坐擁天下的皇帝。
怎么對付?拿什么對付?有沒有命對付?
唐嬌想要退縮,又舍不得眼前這個人,楞了半天,才喃喃道:“我不知道該怎么做……”
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天機抬手摸著她的臉頰,低聲說:“別害怕,他沒有你想象中那么難以對付……”
話音剛落,一個懶怠的聲音忽然由遠而近。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溫良辰手里端著一桿白玉煙槍,大袖翻飛,踏月色而來,一道道白煙從煙槍里飄出,彌漫在他身周,猶如云卷云舒,云起云滅,其風姿真乃謫仙人也。
天機與唐嬌同時轉身看他,唐嬌臉上恍恍惚惚的,顯然沒聽清楚他說的話,滿腹心思都在自己的仇人身上。而天機仍舊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淡淡道:“兩個消息,其實是同一個消息吧。”
溫良辰面色一僵,然后沒好氣的說:“你再拆我的臺,咱們以后就不能在一塊愉快玩耍了!”
“究竟什么事,說。”天機一點也不體諒他的心情,單刀直入道。
溫良辰這才收斂起玩笑的姿態,將煙嘴遞到嘴里,慢慢抽了一口,然后悠悠吐了一口白煙,懶懶散散的說:“你們兩個的《美人話本》,被選作了今年的會試考題。”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事把唐嬌給雷了個里焦外嫩,簡直懷疑溫良辰也在跟她開玩笑。
“不會吧?”她嘴角抽搐道,“科舉改革了?加試小說科了?還是說宮里面開始招御用說書人了?”
“我一介江湖散人,花中浪客,你讓我揣摩美人兒的心思還成,讓我揣摩出題人的心思,我可沒這能耐。”溫良辰斜睨天機,似笑非笑道,“天機,你怎么看?”
“萬貴妃貪婪成性,溝壑難填。”天機淡淡道,“當今圣上膝下無子,又沒有兄弟姐妹,所以萬貴妃便心生妄想,希望圣上臨死之前,能將大權轉移給她。而《美人話本》成為會試考題,不過是她的投石問路之舉,表面上是讓舉子們論女子掌權之利弊,實際上是在詢問圣上……可否如書中所寫那樣,安排五名顧命大臣,來輔佐她,幫助她掌控這個國家。”
“只怕在看《美人話本》之前,萬貴妃還不曾生出這樣的妄想。”溫良辰聲音懶怠,眼神卻明亮無比,洞徹人心,“之前你曾說過,這部話本,是寫給你的敵人看的……呵呵,這個敵人,莫非就是萬貴妃?”
天機慢慢笑了起來。
夜寒風冷,他的笑容像一把鐮刀,靜靜的掛在夜色中,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你既然能說出這番話,想必,是已經派人查清楚了殿下的身世了吧?”天機笑著將唐嬌推到身前,自己猶如影子般隱在她身后,笑著對溫良辰說,“那么,你現在打算怎么做?”
主動權頓時轉移到了天機手里。
溫良辰興師問罪而來,而今卻陷入了兩難境地。
他深深凝視著唐嬌,緩緩道:“你真是先帝之女?”
一時間心中千回百折,最終唐嬌在心里微微一嘆,回道:“是。”
“這可真讓人意想不到。”溫良辰的面色變得古怪起來,“圣上當年可以說是斬草除根,片瓦不存,你居然能逃出來……”
他轉眸望向天機,懶怠一笑:“不,是你居然能帶她逃出來。看來圣上還是小看了你,還有你背后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