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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溫良辰喊完，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天機，你變了，你以前從來不會奉承人的，現(xiàn)在你奉承你家大小姐奉承的如此肉麻，看看！我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說完，他便真的卷起袖子，讓天機看他的胳膊。

“行了行了?！碧鞕C簡直忍無可忍的甩開他，眼角余光掃過桌上那部話本，淡淡道，“不要再拖了，就用它吧。”

溫良辰收斂起臉上的調(diào)侃之色，端著白玉煙槍，懶怠笑道：“好?！?

原本以為他們兩個還會像上次那樣，就話本之事爭執(zhí)許久，唐嬌肚子里甚至已經(jīng)備好了七八份腹稿，要是溫良辰不喜現(xiàn)在這份稿子，她立刻就能拿出七八份備用品。哪知道他們兩個三言兩語間就拍案做出了決定，反讓她有些不安。

“如果再給我一些時間，我應(yīng)該能把稿子修得更好?！彼嶙h道，第一次幫天機做事，她希望能夠盡善盡美。

“那倒不必?！睖亓汲綌[了擺手，似笑非笑的看向天機，“反正對某人來說，這部話本受不受百姓歡迎，對他而言根本無關(guān)緊要，對不對？”

天機平靜的看了他一會，覺得是時候向他透點底了，這才緩緩道：“不錯?！?

他居高臨下的俯視桌子上的話本，黑色的影子從他身上落下，將那部青皮冊子籠罩，眼睛里沒有溫度，也沒有感情。

“這部話本，本就不是寫給百姓看的?！彼?，“是寫給敵人看的?！?

是夜，這部話本被溫良辰送到了一處地下書局，連夜印刷出版。

溫良辰本身沒有出面，出面的是他拐彎抹角找來的一個書商，書商收錢辦事，壓根就不知道在為誰干活，哪怕被人抓到，也不用怕人順藤摸瓜，摸到溫良辰身上。而這書商本身是個落第書生，身上有些雅骨，看這話本沒有名字，居然大手一揮，在封面上加了一個名字，喚作《美人話本》。

出版用的是最好的紙，最好的墨，還請了京城最有名的幾位說書人傳唱，只為了在最短時間內(nèi)讓它傳遍京城。

有人吹，有人捧，加上故事內(nèi)容也頗為新奇有趣，一時間還真叫它風(fēng)靡京城，夸的人有，罵的人有，但只有極少數(shù)人看過之后，有了不同尋常的反應(yīng)。

譬如宰相府嫡長孫，王淵之。

午后晴朗，王淵之坐在書房里，風(fēng)吹開身旁的藏青色窗簾，漏進點點碎光，金燦燦的灑在他身上，仿佛一條條金色的錦鯉在他的白衣上游走。

他身邊放著一只汝窯茶杯，里頭的茶煙已經(jīng)變得稀疏，他卻無心去喝，而是眉心微擰道：“接著念。”

幕僚捧著一本精裝《美人話本》，深吸一口氣，繼續(xù)念道：“唐美人握住天侍衛(wèi)的手，柔聲道：‘今后在這宮里，咱們兩個相依為命，我不把自己當(dāng)妃子，你也別把自己當(dāng)侍衛(wèi)，咱們兩個不爭寵，不獻媚，就在這偏僻的院子里，安安穩(wěn)穩(wěn)的度過余生，好不好？’”

抬頭看了自家公子一眼，見他閉目養(yǎng)神，一點叫停的意思都沒有，幕僚只好接著念，直到念到天侍衛(wèi)被人害死，唐美人半夜提燈，來到他埋骨的孤墳前，流著淚說：‘是我的錯，我早該知道，在這宮里頭，沒有權(quán)利，就沒有辦法保護自己，更沒辦法保護你……你看著吧，從今天開始，我會去爭，會去奪，我一定要成為這個宮里頭最有權(quán)勢的女人，我要讓所有人付出代價?！?

幕僚啪的一聲，將書一合。

“大逆不道！離經(jīng)叛道！”幕僚義憤填膺道，“是什么人寫出這樣的邪書，真該直接把他拉出去車裂！其他看過這書，收藏過這書的人，也要受罰！”

“是嗎？”王淵之淡定道，“聽聞你家夫人很喜歡這部話本，三天兩天叫戲班子入府，將這話本排成戲，反反復(fù)復(fù)的唱給她聽?！?

“這個……”幕僚吶吶，“回頭我就整治她！”

“我府里的姬妾也很喜歡這部話本，基本上已經(jīng)人手一本了?！蓖鯗Y之又道。

幕僚這下傻了眼，他能整治自家老妻，難道還能替公子整治他家里的姬妾嗎？只能在心里狂扇自己的嘴巴，怪自己沒眼色，原以為公子不待見這部話本，他才對其貶低唾罵的，如今看來，馬屁拍到馬腿上了？

另一名幕僚心中竊喜，連忙跟他唱反調(diào)，搖著羽扇道：“世儉兄何必妄下結(jié)論，這部話本既然能得公子青眼，顯然是有它的不同之處的。以在下所見，這部話本雖然不討我們這些大老爺們的喜歡，但卻很討女人喜歡，可以說是一部專門寫給女人看的奇書，算是把后宮女人之間的爭斗給寫盡了?！?

王淵之兩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平靜的吩咐：“接著念?！?

幕僚再不敢造次，開始認認真真的讀起話本。

王淵之閉著眼睛坐在梨花木椅里，忽然開口道：“倒回去?！?

幕僚聽了，連忙往回翻了一頁。

王淵之又道：“倒回去。”

他又跟著倒回一頁。

一連倒了十?dāng)?shù)頁，王淵之才緩緩睜開眼睛：“你們看出來了沒有？”

兩名幕僚雖然喜歡內(nèi)斗，但都是有真才實學(xué)的人，被他一點撥，立刻回味過來。其中一人皺著眉頭道：“這話本……似乎是兩個人合寫的？”

“不錯?！蓖鯗Y之淡淡一笑，“前面的兒女情長是一個人寫的，最后的結(jié)尾是另一個人寫的，而整部話本最有價值的部分，就是這個結(jié)尾?！?

兩名幕僚連忙審視起這個結(jié)尾。

跟前頭跌宕起伏的故事比較起來，這個結(jié)尾顯得有些枯燥乏味，而且頗有些不合實際，在兩名幕僚看來，無論一名妃子多受寵，皇帝都不會特地在臨死之前，特地安排幾名前朝大臣輔佐她，照顧她，在沒有繼承人的情況下，讓她以太后之名坐鎮(zhèn)朝綱，這不是將江山社稷白白送到女人手里嗎？

見他們兩個遲遲不發(fā)評論，王淵之淡淡道：“結(jié)尾寫的這件事。是真實發(fā)生過的?！?

兩名幕僚悚然一驚，齊齊看著他。

“先帝病重的時候，是找了五個人托孤?！蓖鯗Y之看著幕僚手里的話本，緩緩道，“就是這話本中寫的五人?！?

聽了這話，兩名幕僚再看手里的話本，感覺登時就不同了。

只覺得那大段大段的描寫，不再顯得冗長拖沓，而是字字精確，將五個人的形象完完整整的給勾勒了出來，為首的那一個，正是他們家老爺，宰相王恒，而另外幾人，也都非同小可。

“兩位不是外人，這事我也不瞞你們?！蓖鯗Y之淡然道，“當(dāng)年先帝曾安排了五名托孤之臣，家父就是其中之一，只是后來發(fā)生了一件事，這托孤一事，也就不來了了之?！?

兩位幕僚自然他指的是什么。

當(dāng)今圣上是先帝的弟弟，行謀朝篡位之事，不但謀殺了先帝，還謀殺了年幼的太子，然后對外宣稱兩人是暴斃，自己登基大寶。

“往事重提，卻是為了什么？”幕僚皺眉道。

另一名幕僚直接拱手道：“請公子下令，派人將這寫書之人找出來。”

王淵之閉了一會眼睛，然后睜眼道：“人，是一定要找的，但不是現(xiàn)在。再過幾日就是會試，我若是這個時候動靜太大，難免遭言官彈劾，你們先暗地里去查，等會試結(jié)束之后再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