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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面前的陸知序眉眼微抬,聚起的那一點目光正分毫不差地攏在他身上,語氣里既有漫不經心的戲謔,也有已經做好了解約決定的決然。
……媽的,好像真翻車了。
煟然作坊崩斷的資金鏈和工廠里幾百個人的工資卡在魏源面前一閃而過,逼得他額角隱隱沁出了幾滴冷汗。
他死死盯著陸知序,隔了好幾秒,才逼迫自己強行鎮定下來。
這不對。
要是晏氏真的這么不重視和煟然作坊的合作,那這位陸總一開始就沒必要跟他們周旋,更沒必要在周旋無果后特意來見他。
煟然一定還是有吸引他們的資本的。
不能慌。
可是……
魏源的眼皮抖動了一下。
可是這位陸總說沒得談時的語氣太認真了,認真到讓他不敢不信。
辦公室長久的靜默中,魏源心里天人交戰,“趁機向晏氏多要一點好處”和“立馬讓步跟晏氏簽約”兩種想法在他腦海里相繼浮現,不動聲色地打成了一片,露出內里刀光劍影的痕跡。
陸知序好整以暇地看了魏源兩秒,懶得等他慢吞吞地想出結果,決定再添一把火。
她略微偏頭,朝身旁的晏行川眨了一下眼睛。
靜靜坐在陸知序身邊充當工具人,任由她胡作非為的晏總被陸知序微顫的眼睫一掃,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唇邊露出一點很淺的笑意,上前兩步,抬手捏了一下陸知序的手背,聲音溫和:“好了,別跟魏總開玩笑了,違約金的事也沒那么急,走法律程序就好,我們先回去吧。”
說完,他就握著陸知序的手站了起來。
起身時,他的指尖還特意當著魏源的面在陸知序掌心刮了一下,帶出一點別樣的曖昧氛圍。
儼然一副陸知序說什么他都會說好的昏庸富二代模樣。
仿佛他來這么一趟,確實就只是為了陪陸知序來吃個飯的。
魏源死死盯著面前這兩個人,牙根咬緊了一點,很快又松開。
許久,他才終于露出了一個被逼到絕處的難看神情。
即便這兩人是在做戲逼他讓步,魏源捏了捏拳頭,想,那也沒辦法了。
談了這么久,總不能真看著煟然關門大吉,順帶還賠上一筆違約金。
要真是這樣,他們家老頭子非得被他氣死不可。
說不準死前還要扒他一層皮。
魏源吸了口氣,調整好心態,咬牙上前,攔住準備離開的陸知序和晏行川,擺出一副盡量溫和的姿態,低聲說:“您二位留步。”
陸知序被晏行川牽著,在魏源的阻攔聲里繼續朝前走了兩步,隔了一會兒才微微一頓,回首看他,眉角微挑。
魏源順著陸知序的目光咬了咬牙,有點無可奈何地說:“有什么咱們都好商量。”
陸知序挑起的眉角動了一下。
嘖——
這么快就認慫了。
商業談判,一向都是誰輸不起,誰就更容易輸。
晏氏家大業大,晏行川身為集團繼承人,樂意給陸知序托底撐腰,任她胡鬧,煟然不過是個江河日下的小作坊,自然是要更輸不起一些。
這結果再正常不過了。
只是不知道威逼晏氏拿好處的主意,究竟是魏源自己出的,還是別人給他出的。
簡直是蠢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陸知序挑起的眉毛再度上揚的瞬間,晏行川忽然默不作聲地看了她兩眼,覺得有點新鮮。
這樣的陸知序,和他印象里的不太一樣。
晏行川認識的陸知序很簡單,也很好懂。
十幾歲時,還沒把晏行川放在心上的陸知序是寡淡且冷漠的。她心里只有很小的一塊地方,里面只裝著她岌岌可危的家庭和行將破碎的童年,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她總是倔強得要命,但毋庸置疑,她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二十歲時,看晏行川不順眼的陸知序是犀利且決絕的。除了和晏行川在公司里互懟時晏行川能短暫影響一下她的情緒,其他任何時候,陸知序眼里都倒映不出晏行川的影子。在光影模糊的地方,她甚至認不出晏行川這個人。
而后來喜歡晏行川,把晏行川放在心里的陸知序則是溫和縱容的。她會默不作聲地把自己這一生中所有的特殊都獻給一個人,她會容忍那個人的試探和反復無常,會不拒絕他的靠近,甚至會為了他調整原則和底線,學著去建立一段合理的、正常的關系。
所有的陸知序都是一樣的,她被一條名為情感的絲線簡單地牽引著,誰能走進她心里,她就會把誰永久、妥帖地收藏好。
至于其他的人和事,那就不在陸知序的考慮范圍內了。
晏行川一直以為陸知序就只有這兩面——
最純粹的鐘愛與無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