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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知序踩進去的這間廠房大概是煟然作坊處理竹骨的地方,一片連一片的水池在人面前橫陳開來,被滾筒處理好竹青的竹片堆在池中,漾出一點青黃交雜的水波。
而更多的,所謂一泡水就裂的劣質竹子,正被作坊里的這位魏老板踩在腳下,當作采購部以次充好的證據。
陸知序面無表情地推開門,在蒸騰的水汽間,一眼就對上了那位正在罵人的魏老板的眼睛。
她淺色的瞳仁微微抬起,顯得格外不近人情。
魏老板盯著陸知序愣了足有半分鐘,才在隨后推門進來的方越的神色中看出了陸知序的身份。
他稍稍咽了一口他罵人的口水,掛上一個標準的營業微笑,和陸知序寒暄:“這位就是陸總吧?您好。”
陸知序撩起半邊眼皮,花了幾秒鐘把這位魏老板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年紀浮動在四十五上下,中氣比一般的中年人要足一些,聽他罵人的動靜就能聽出來,倒不像她想象中那么面目可憎,最多就是有點市儈。
只是脖子上的金鏈太粗,顯得他看起格外不像老字號的傳承人,像混社會的。
還沒有合作意識。
嘖——
“不敢當。”陸知序舔了一下自己的后槽牙,掀唇朝面前的魏老板笑了一下,露出一個輕飄飄的,卻怎么看怎么像是挑釁的神情,說:“我這邊不著急,您先處理您這邊的事兒吧。”
說完,她就隨手拉了一張員工椅子過來,大剌剌地在魏老板面前坐了下來。
儼然一副要旁觀他罵人的姿態。
煟然作坊的魏老板魏源盯著陸知序看了兩眼,不由得愣了一下。
因為這次出差不太正式,出門時間也短,因此陸知序穿得也格外簡單,只隨便搭了件淺色衛衣就出門了。
她年紀原本就小,長得又面嫩,沒了制式西裝強行堆出來的那么一點威勢后,看起來幾乎就像是個剛從學校里出來的大學畢業生。
還是一看就很好糊弄的那種。
是以她一出現在廠房門口,魏源的目光才落到她身上,就忍不住先入為主的想,這位所謂的“陸總”,怕不是晏氏集團自知無法跟他達成合作,所以故意派過來的幌子吧。
但陸知序這么一坐下,他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瞬間就蒸發了——
因為陸知序搬了椅子坐在他面前,讓他先忙自己的事情時,看他的目光太像是看耍猴的了。
那點隱隱約約的不屑一顧幾乎要從她身上溢出來。
和她本人所表現出來的純良無害截然不同。
既然這樣,那他們就可以好好談一談了。
魏源慢慢吐出一口氣,將踩在一堆劣質的毛竹上的腳移了下來,換上了另一種更加正式的語氣,說:“就是一批竹子出了問題,沒什么要緊的,我帶您二位去我辦公室細談吧。”
一面說,他一面就邁開了腿,準備代替方越給陸知序和晏行川引路。
陸知序陷在水汽里的眼睫慢慢動了一下,她看向魏源,笑了一笑,說:“抱歉,您大概是搞錯了。”
一面說,她一面又略微停了一下,目光對上魏源的眼睛,直到看得他下意識移開了眼,才淡淡道:“我說不著急,意思是我現在不準備跟您談合作,所以您隨便干什么都行,那與我無關。”
說著,陸知序又回頭朝她的頂頭上司晏行川露出了一個沒有任何附加意義的笑,溫聲說:“我餓了。”
說完,她就慢吞吞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又瞥了魏源一眼,說:“既然魏老板在忙,那我和晏總就先去吃飯了,您不介意吧?”
魏源:“……”
你他媽說清楚,誰在忙??
魏源的呼吸在陸知序這一連串油鹽不進的態度里微微加快了兩分。
要是晏氏的這兩個負責人就這么走了——
魏源抖了抖眼皮,那他們家老頭子指定要把他的皮扒了。
兩周前,近幾年來生意越來越不好的煟然作坊遇到了一樁不大不小的壞事——采購部的一個經理貪污公款,買了一批三年生的劣質竹子以次充好后,就直接卷款跑了。
這件事原本并不是什么大事,竹子的進貨量并不大,及時止損并不會造成多大的損失。
可壞就壞在煟然這幾年越來越入不敷出的經營效益上,這批竹子一旦出了問題,煟然作坊本身短時間內倒是不會有什么大事兒,可工廠里的生產鏈卻會大受影響,大概率會導致工資緩發。
人總是更看重自己的利益的。
于是采購部里那群經理一商量,便決定先拿這批竹子頂上。
反正劣質竹子也只是脆了點而已,又不是不能用。
這件事就這么被瞞了下來,直到魏源進工廠檢查成品,才發現了不對勁。
煟然作為百年老字號,不能因為這樣一批貨毀了名聲,他當即讓人扣下了這批扇子,但已經晚了,貨源一扣,生產鏈一斷,資金缺口頓時就大了起來。
魏源左思右想也沒想出辦法,只好把主意打到了和他們作坊擬合作的晏氏頭上。
自打電商生意越來越火熱后,煟然作坊的生意就開始一落千丈。作坊的上一任老板為人原本就清高,年紀大了以后,思維更是越來越守舊,既不肯批量化生產油紙扇,又不肯和人出聯名款,讓商家在扇子上打廣告,弄得煟然做生意也越來越束手束腳。
魏源雖然有心想勸,但礙于這位老板是他親爹,一直也沒勸動。
直到s市的“尋境”項目被晏氏競標成功,陸知序成為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才打著重建古城區的招牌,用了不知什么手段,說服了魏源的父親跟晏氏合作。
不過合作僅止于為老作坊注入生機,擴大品牌效益,煟然的整體獲利還是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