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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昨天那碗番茄燉牛腩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陸知序拿勺子攪了攪粥碗,低頭嘗了一口。
米粥的清香和魚片的清鮮一同在唇齒間炸開,留下一點微燙的、適口的咸鮮。陸知序一面喝粥,一面沒忍住看了一眼晏行川,遲疑道:“這是你做的?”
這才一天,進步這么快?
難不成晏行川天賦異稟?
“不然呢?”
晏行川抬手撥了一下陸知序頰邊睡亂了的碎發,含笑道:“我昨天跟張叔學了一個整個下午。”
昨天下午,才跟陸知序通過電話,晏行川就沒忍住出了門,直奔張記粥鋪。
午間不是飯點,老板恰好有空,便當場教了晏行川一遍。晏行川怕自己學不好,要求將配料精確到克,還將老板煮粥的全過程拍了下來,叫張老板險些以為他在偷師。
“哦。”陸知序又咽下一口微燙的粥,接受了這個說法。
公寓外,黃昏的天光隔著窗簾縫隙照進客廳,陸知序瞥了一眼墻上的壁鐘,是下午六點零七分。
海城一中的晚自習已經開始了。
她頓了兩秒,看向晏行川,剛要開口,晏行川便仿佛知她所想般,先一步回答了她準備問的問題。
他說:“不去學校,我已經請過假了。”
語調過于從容,陸知序有點無奈盯著晏行川,笑了一下,小聲道:“你又跟我一起請假,等回學校江子昊不知道要傳成什么樣子。”
陸知序笑的時候,臉上蒼白的病色被稍稍沖淡了一點,配上她微彎的眼瞼,顯得有點天真。
晏行川看著她的笑容,很久,忽然伸出一根手指點了一下她的眉心,說:“不想笑可以不笑。”
“知知——”晏行川的語氣很輕,落在陸知序耳中,很容易讓人分不清他的態度,但說出來的話卻無疑是鄭重的,他道:“在我面前,你想怎么樣都可以。”
晏行川的手指在白瓷碗邊停留久了,帶著一點熱粥的溫度。
那一點燙停在陸知序眉心,叫陸知序覺得自己的眼眶忽然也燙了一下。
一路燙到了心底。
陸知序臉上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一絲笑慢慢淡了下去,像被流水沖刷的積石,水流退散后,很快露出了底下藏著的,那個狼狽得甚至有點可憐的靈魂。
她看著晏行川的眼睛,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她高三那年的一件事。
那一年,她父母的關系已經惡化到了不能再惡化的程度,只要他們一起出現在家里,別墅周遭的空氣就會被他們不加掩飾的爭吵聲填滿。
陸知序假期從學校回家,有天夜里,家里的熱水器用到一半突然壞了,她一個人站在浴室里猶豫了很久,聽著客廳里的吵架聲,到底還是沒出聲喊人,直接在深秋的夜晚沖了個冷水澡。
第二天早上,她就發燒了。
滾燙的體溫縈繞在被子里,陸知序的父母頭天夜里才吵完架,正各自坐在自己的房間里冷戰。
陸知序擔心他們知道這件事后互相指責,隨手沖了杯感冒靈喝了,便一個人默默縮在被子里發汗。
她想,只是一場感冒,她多喝點熱水,再捂一身汗出來就好了。
這樣,她的父母就誰也不會因為這件事發脾氣了。
陸宏明和沈意正在氣頭上,又忙得焦頭爛額,誰也沒注意到陸知序病了的動靜。
陸知序捂汗捂到一半的時候沈意還接了個電話。電話掛斷后,隔著臥室半開的大門,沈意笑瞇瞇地跟陸知序說她臨時有個案子要做,會出門一趟,問陸知序有沒有什么想吃的和想買的,她剛好可以給她帶。
陸知序躺在床上,佯作困倦地沖她笑,說不用了。
那一天究竟是怎么過去的,那次發燒究竟是怎么好的,陸知序已經沒有印象了,她只記得,那一天前的很多天里,她總是提心吊膽,害怕因為自己再讓父母吵架。
所以考試要考得最好、和長輩打相處要最有禮貌,其他同學在外面聚餐旅行說笑話的時候,陸知序也要一個人靜靜待在她那間小公寓里。
沒有人要求她這么做。
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的。
而那一天后的很多年里,沈意和陸宏明徹底分手,陸知序不必再提心吊膽,也沒了需要被偽裝的對象,卻愈發覺得不知所措起來。
那些虛偽的面具好像徹底縫在了她臉上,叫她壓根就分不清,真正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樣的。
從來沒有人和她說過,她想怎么樣都可以。
陸知序也從來不敢奢望過別人能夠這樣包容她。
——只有晏行川。
面前的晏行川神色沉靜,目光溫和。
他有著十七歲的面容和二十七歲的靈魂,從陸知序年少的孤僻生涯里起,就一直在她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地方,陪了她整整十年。
生活在他面前的陸知序是最接近自己本來面目的陸知序——牙尖嘴利、冷漠桀驁、囂張無趣,對人對事毫不留情,沒有半點在父母面前演出來的懂事純良。
可即使是面對這樣的陸知序,晏行川也一步都沒有后退過。
如果是面前這個人的話,陸知序想,那就大概是可以奢望的了吧。
可以奢望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