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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頭頂的掌心既溫和又溫暖,讓陸知序忍不住閉了一下眼睛。
不遠處,陸宏明正站在花圃的陽光下,整個人都被一圈虛虛的光暈圍著,看起來既明亮又失真。他在花圃里朝沈意招手,笑著說:“小意,過來我這邊。”
沈意便朝陸宏明走去。
她一步步走向院外,走向陸宏明,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夢里的陸知序在這一瞬間下意識感到了巨大的惶恐,她站在客廳里,想大聲問那兩個人要去哪里,也想追出去跟他們一起離開,可夢中的某種力量卻將她困在了原地。
她看著那兩個人,叫不出來,也走不過去。
沈意和陸宏明的身影就這么消失了,連帶著跟在陸知序屁股后面叫姐姐的那個孩子,也一起消失了。
陸知序滿頭冷汗,再睜眼時,便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片荒原。
荒原中,無數曾陪伴她后來又離開她的面孔驟然浮現。
是沈意在老房子里問她:“知序,搬家以后你就有自己的大房間啦,開不開心呀?”
也是陸宏明在花鳥市場陪她逛街,邊逛邊說:“小知知,你喜不喜歡吊蘭呀,爸爸給你買一盆回去養在客廳好不好?”
無數聲音在她腦海里浮浮沉沉,陸知序拼命想要抓住這一切,然而它們卻終于如流沙一般,漸漸消逝在了掌心。
沒有盡頭的灰色荒原上,始終只有陸知序一個人。
陸知序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一如很多年前,二十一歲的陸知序面無表情地聽完了她父母離婚的消息,隔天再神色自若地去上課。旁人都以為她毫不在意,可沒有人知道,兩個月以后,陸知序看著銀行卡里多出來的那一串數字,一個人在冷風里哭了一整晚。
陸知序在這場漫長的夢里哭得撕心裂肺,很久,才有一道模糊的聲音忽然響在了她耳邊。
“知知——”那人叫她。
陸知序抬起眼睛,那人的聲音便更加清晰。
他說:“知知,我在。”
像是一只看不見的手猝然將她從荒原中拉了出來。
陸知序猛地睜開眼睛。
有清涼的、帶著一點甜意的液體流進她干渴的喉嚨,陸知序意識歸位,而后在抬眼的瞬間看清了那人的眉目。
是晏行川。
不到一尺的距離里,晏行川正附身拿棉簽沾濕她的嘴唇,動作既溫和又專注。
而那對漆黑的瞳仁安安靜靜,里面裝著陸知序本人。
見陸知序醒來,晏行川低頭用前額碰了一下她的額頭,輕聲說:“還好,已經退燒了——你餓不餓?要不要起來吃點東西?”
陸知序微微愣神,有那么一瞬間,她覺得自己還是在做夢。
從一個夢里掉出來,然后又掉進另一個夢里。
不管是溫言細語的父母、吵吵鬧鬧的弟弟,還是眼前神色專注的晏行川,他們都只是一場陸知序臆想出來的美夢。
而夢的歸處,還是一片不見天日的荒原。
陸知序抬起眼睛——眼前的晏行川眉目鋒銳,目光如漆,認真凝視別人時,潑墨般的眼尾下會帶出一點驚心動魄的專注,就好像天地萬物都在一瞬間靜止了,他眼里只有他注視的那個人。
這太像一場夢了,陸知序的眼皮掀了一下,默默想。
陸知序的自以為是只持續了兩秒。
第三秒,晏行川就在陸知序過分怔愣的目光皺了皺眉,他再次抬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說:“是不是還難受?那我叫醫生再過來一趟。”
一面說,他一面還拿出了手機。
語氣過分鮮活,表現過分真實。
陸知序一怔,片刻后才忽然想起,回家之前,她已經把公寓的備用鑰匙給晏行川了。
床邊,晏行川撥通電話,輕輕說了一句“喂”。
陸知序吸了口氣,在反應過來的瞬間直接抬手按住了晏行川的手腕,輕輕道:“我沒事。”
陸知序的燒還沒完全退,因此掌心格外灼熱,晏行川猶豫了一下,跟那邊的醫生說了幾句陸知序這會兒的具體狀況,才抬手掛了電話。
打電話時,晏行川的聲音很輕,眉頭卻始終皺著。
陸知序盯著晏行川看了兩眼,將按在他手腕上的手移到他眉間,慢慢揉散了他皺起的眉,說:“不要不高興。”
晏行川握住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聲音很輕:“怎么生病了也不告訴我一聲?”
是個問句。
卻又不像問句。
某個瞬間,陸知序清晰聽出了這句話里的委屈。
晏行川的神色和語氣都仿佛在問,我就這么不值得托付嗎?
陸知序被他握住的手背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