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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今天,陸知序也很難說出她母親當時的具體神情。
那是超越她理解范圍的復雜。
無奈、失望、憤怒、痛悔,無數種情緒雜糅在一起……其間甚至還交織著一點淺淡的恨。
沈意或許在恨自己,也或許是在恨陸宏明。
誰也說不清。
直到很多年以后,沈意和陸宏明離婚,陸知序才開始在腦海中反復回想她母親那時的神情。
或許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她父母的婚姻走到了盡頭。
但年少的陸知序并沒有察覺到這一切,她只在漫長的時間里嗅出了一點不對勁,而后才開始想法設法地去拼湊那天的真相。
給沈意打電話的人說,那天去參加應酬的一共有三撥人,十四個,十男四女。
席上有位酷愛在飯桌上拼酒的甲方老總,為了不拂他的面子,十幾個參與應酬的人很快就喝倒了一片。
那位老總被喝趴后,席上清醒的人就只剩下了一位酒精過敏的女士和一個去廁所吐過兩回的副總。
他們倆根本處理不了這一包廂的醉鬼,只好一邊聯系方便趕過來的同事,請他們幫忙送人回家,一邊對著幾個還有點意識的醉鬼,問他們家里有沒有什么人能過來接他們。
陸宏明喝得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問他,下意識給沈意打了個電話。
接到電話的沈意來得很快。
她到的時候,屋子里正趴著一群奇形怪狀的醉鬼,看起來簡直像某種大型的違紀現場。
陸宏明迷迷瞪瞪地睜開眼,剛準備站起來,就被神色不滿的沈意一把扶住了胳膊。
沈意扶著陸宏明,才預備半拖半拽地把他拉走,一旁才喝趴下的那位甲方老總就站了起來,大聲說:“誰都不許走!”
醉鬼總是形態各異的,律所聚餐的時候,沈意甚至還見過一個抱著桌子腿唱歌的年輕人,因此這位老總的一嗓子并沒有被她放在心上。直到他開始上來扒拉陸宏明的胳膊,企圖再灌陸宏明三杯,沈意才終于有點惱了。
后來的事情誰也沒瞧清,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沈意已經摔倒了。
一片混亂之間,沈意的高跟鞋忽然崴了一下,而后重重摔在地上。
她懵了兩秒,正試圖從一陣過分劇烈的腹痛中站起來,那位還算清醒的女士便在將目光投向她的同時直接喊了起來。
“血——”
她大叫:“快打120!陸太太流血了!”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這都只是次意外。
但沈意和陸宏明卻誰也沒辦法面對這次意外。
意外發生前,他們雖彼此忙于自己的工作,很少面對面相處,但年少的感情也只在漫長的時光中被消磨掉了一點點,他們仍舊真心,真心愛自己的家庭,愛自己的伴侶和孩子。
但在這之后,所有的真心卻好像一下子就枯萎了。
擁有和失去一個孩子所帶來的劇烈激素變化讓沈意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變得喜怒無常,她的眼尾總是垂著,目光永遠黯淡,好像不管發生什么,她都沒有辦法再開心起來。
夜深人靜的時候,沈意總是會在心里發出質問,她質問自己為什么沒察覺到這個孩子帶來的身體變化,質問陸宏明為什么偏要在那天應酬,質問一切的壞運氣為什么會這么巧撞在一起。
她痛恨意外,連帶著痛恨什么當時都不知道的自己。
而陸宏明用了更錯誤的方式面對這一切。
他和沈意說:“以后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這句話其實并沒有說錯,但時間和地點錯了,始終緊繃在兩人間的那根看不見的線猝然斷裂,留下深而長的傷口。
沈意開始和陸宏明冷戰。
而陸宏明開始逃避這一切。
他們貌合神離地在這個不能再被稱為“家”的地方住著,每天要想很多回離婚這件事具體該由誰開始。而更多的時候,他們會看著小小的,還沒長大的陸知序,驟然某種陷入莫大的恐慌。
他們不敢、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問陸知序,今后要選擇誰撫養她。
陸知序已經足夠孤僻。
他們不能在失去一個孩子之后,再賭上另一個。
無數心驚膽戰卻又暗潮涌動的日子里,陸知序沒有察覺到這一切。
她像一只離群的羔羊,尚不知發生了什么,就猝然被卷進了“家庭破裂”的洪流。她面對著這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夫妻時,甚至還在為他們無可挽回的關系做彌補。
這當然沒用。
陸知序成年后,筋疲力盡的沈意和陸宏明終究還是離婚了。
臥室外,一門之隔的地方,沈意和陸宏明還在爭吵。
短暫的爆發后,他們又想起了陸知序還在睡覺這件事,心照不宣地壓低了聲音。
陸知序靠在門上,很久,直到迎面而來的空調冷風將她睡衣下的軀體吹得冰涼,她才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開門出去。
門外還在小聲爭吵的那對夫妻看見這動靜,一齊愣了一下。
茶幾上的電腦還開著,沈意果然如陸知序想的一樣,一直在客廳加班。而陸宏明滿臉疲色,顯然是才忙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