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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子昊氣喘吁吁,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他懶得等陸知序慢吞吞地翻作業(yè),干脆直接將她的書包拽了過去,一股腦倒出來抄。
一面抄,他還一面仿佛拜大神一般看了一眼陸知序,虔誠道:“陸哥……我管你叫哥,你可真是我見過最講義氣的人了!”
說話的語氣十分生動,一半滑稽一半認(rèn)真,陸知序抬眼掃了一圈教室,夕陽和節(jié)能燈管的雙重光影下,電風(fēng)扇呼啦啦地轉(zhuǎn)著,空氣中粉塵四散,兼有一點橘子的甜香,滿屋子的人嘰嘰喳喳地講著廢話,語氣里含著真實而瑣碎的煩惱。
她盯著這幅情景,忽然沒來由地笑了一笑。
或許,這是她見過的,最生動的學(xué)生時代了。
她將心里的那口悶氣慢慢吐勻,而后不甚端正地趴在自己的座位上,抬手指向黑板上方的電子鐘,開口:“還有半個小時收作業(yè),你加油。”
晚上九點四十分,晚自習(xí)鈴聲準(zhǔn)時在老曹中氣十足的耳提面命中響起,陸知序按了按有點發(fā)沉的太陽穴,將自己的體檢報告從書包里抽了出來。
一摞報告里,值得看的也就兩三頁,她稍微整理了一下,就跟在老曹身后,和他一起進(jìn)了辦公室。
入了夜的辦公室比白天要冷清一些,唯有八根白熾燈管還一如既往地散發(fā)著透亮的光,老曹低頭將她的體檢報告翻了一遍,語重心長:“看著還行,不過以后還是要多注意飲食和作息。”
說著,他又嘆了一口氣:“學(xué)習(xí)雖然重要,但是知序,老師更希望你明白,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朋友、愛好、還有你自己的身體,都只能由你自己來把握。”
白熾燈下,老曹微白的頭發(fā)和稀疏的幾條皺紋纖毫畢現(xiàn),陸知序盯著他拿體檢報告的手看了一會兒,忽然有點心酸。
她年少的時候,大概的確是有點不知好歹的。
有的人一腔赤誠,愛他的崗位、愛他遇到的每一份責(zé)任,可當(dāng)他將少年人的部分人生扛在自己肩上時,十七歲的陸知序卻從來不懂得,她遇到的,是多么難能可貴的恩情。
她在心里將十七歲的自己拖出來罵了個狗血淋頭,而后頂著老曹的目光露出一個微笑,說:“老師,我知道的。”
說完,她又不太熟練地補(bǔ)了一句:“您平時也要多注意身體。”
老曹略帶意外地看了一眼陸知序,慢慢笑了:“你能知道這一點,就比什么都強(qiáng)。”一面說,他一面又伸手,從文件夾里抽出了一張薄薄的工作牌來,遞給她道:“對了,這周三咱么學(xué)校舉辦秋季運動會,這是我們班的記者證,你要是有空,就跑跑場子,替班里拍兩張照片,寫幾篇報導(dǎo),怎么樣?”
淺藍(lán)色的記者證制作粗糙,細(xì)看還透著點不被學(xué)校當(dāng)一回事兒的敷衍,陸知序盯著拿牌子的那只手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還是抬手接了過來:“好。”
*
出了辦公室后,陸知序貼壁站在教師辦公室的拐角處,捏著手里的工作牌嘆氣。
枉她做了好幾年的職業(yè)女性,自認(rèn)自己是談判的一把好手,卻居然在一個高中班主任身上栽了跟頭。
倘若真放在十年前,十七歲的陸知序必定是想也不想,就會回絕老曹。可二十七歲的的這一刻,她卻只是盯著老曹指甲縫里的粉筆灰看了半天,到底還是把那個“不”字咽了回去。
心軟就心軟吧,校園記者再尷尬,也是故舊時光里的老故事了,沒什么好值得成年人惆悵的。
陸知序既認(rèn)真又苦惱地替自己做了一會心理建設(shè),好半天才說服自己接受現(xiàn)實,將工作牌塞進(jìn)口袋,慢慢踱步離開教學(xué)樓。
放學(xué)路上異常安靜,她在教師辦公室待了將近十分鐘,全年級的學(xué)生都幾乎走了個干凈。
難得安閑,她長出一口氣,趁著夜風(fēng)微微仰頭,露出了一個淺淡得近乎于無的笑容。
等她再低頭時,校門口立著的那個身影便猝不及防地扎進(jìn)了她眼里。
月與燈交接的光影下,校門邊的那一點樹影婆娑而又靜謐,陸知序微一偏頭,就瞧見了靜靜站在路燈下的,十七歲的晏行川。
她呼吸微微一錯。
不遠(yuǎn)處,晏行川正抬目看向她,目光在燈下輕輕淺淺,透出一點近乎縱容的柔和。
陸知序說不好她在那目光投過來的一瞬間的感受,只有胸口輕微的震動被忽然放大,她在錯愕中抬頭,而后無端端生出一點,晏行川等了她很久很久的錯覺。
半晌,她才調(diào)平呼吸,慢吞吞地走過去。
隔著燈影,晏行川朝她露出了一點稍縱即逝的笑意,而后伸手,將手里一直握著的一小杯熱牛奶遞給了她:“剛買的,你待會兒回家,喝了牛奶早點休息。”
牛奶的溫度隔著紙杯傳到人掌心,陸知序握著那個小小的紙杯,朝面前的人點了點頭。
回到小公寓以后,陸知序照例給自己放了一浴缸溫水。
這是她多年的習(xí)慣,只要一遇上煩心事,她就會泡上半小時的熱水澡,然后倒頭睡覺,第二天再心無掛礙地回到人間。
然而今天,本該在浴缸里放空自己的陸知序卻詭異的發(fā)起了呆,她盯著手邊木質(zhì)托盤上的小紙杯,兀自飄遠(yuǎn)了思緒。
在晏氏工作的時候,晏行川總是三天兩頭就來找她的茬,每回她的設(shè)計稿交付實施之前,他總要例行讓她退回去整改幾次。
他說她的設(shè)計沒有靈魂,從來都只有規(guī)劃,沒有情感,她的每一份策劃里都透著公私分明的秩序感,看不見一絲人情。
冷冰冰的景區(qū)是留不住游客的。
那時候她覺得晏行川純屬沒事找事,人的一生中有那么多需要交付情感的人和事,本來就已經(jīng)夠焦頭爛額了,她憑什么要在策劃里熱情飽滿。更何況,她本來就沒有多少熱情可言。
可這會兒,熱牛奶還在胃里慢悠悠地散發(fā)著余熱,老曹的斑白皺紋、高中時代的年輕笑語、以及她著一路回來碰到的燈火余暉,都仿佛在一瞬間鮮明了起來,她不禁在心里詰問自己:我真的不認(rèn)可晏行川嗎?
她從來沒有發(fā)自真心地喜歡過什么,念書是為了社會需求、熬夜做設(shè)計是因為有利可圖,她在日復(fù)一日的生活里將自己活成了加班狂魔,卻從來沒有感受過所謂的“靈魂的共鳴”。
或許,她不是不認(rèn)可晏行川,而是根本就找不到共鳴,所以才要變本加厲地和他嗆聲,好借此來向自己證明,情感不是必需品。
氤氳水汽盈滿了整個浴室,面前紙杯上打印出來的笑臉略微模糊,陸知序仰頭閉上眼睛,終于在十七歲的這個夜晚,生出了一點不知所措的茫然來。
她在心里問自己:還來得及嗎?
如果現(xiàn)在學(xué)著去關(guān)心、去熱愛、去放下生命里本不該有的那些重負(fù)、去找回年輕的自己,還來得及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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