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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生的胎記實在十分丑陋,像一只巨大的毒蜘蛛,幾乎蓋住了少年人的半邊臉頰,與滿臉的鮮血和淤青糅雜在一處,宛若夜叉惡鬼。
殷嘉茗愣了一下,又在阿虎屈辱而仇恨的目光中瞬間想通了前因后果。
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笑了笑,又伸手揉了揉阿虎濕漉漉臟兮兮的亂發,接著脫下自己的外套,甩到少年人臉上,把臉上的血擦一擦,我帶你去吃宵夜。
兩碗大蓉,一碟牛河,再來兩杯凍檸茶,謝謝老板!
殷嘉茗熟練地點了單,又抬頭看向杵在桌旁的阿虎,怎么了?坐下吃面啊!
不吃。
阿虎硬邦邦地回答:
我沒錢。
他說的是實話。
金城的物價并不便宜,尤其是餐飲方面。
阿虎跟樂樂為了省錢,一直都只在菜場里買些廉價的肉碎和壓壞的蔬菜回家自己做飯。二兩竹升面配八顆鮮肉云吞的大蓉,他從來都舍不得吃。
來吧,坐下吧。
殷嘉茗笑了笑:當我請客好了。
不行!
阿虎仍舊站著不動:家姐說做人要有戒心,不能隨便吃別人的東西!
就在他們說話的功夫,老板已經端著兩碗面條和一碟炒牛河過來了。
他也不管二人這一坐一站的詭異氣氛,咣唧一下把東西擱桌上,轉身就走了。
桌子的正上方吊著一只燈泡。
昏黃的暖光照在剛剛出鍋的食物上,面條色澤金黃,云吞餡料飽滿,浸泡在半透明的清湯上,鮮香撲鼻。而那碟黃黃澄澄、油汪汪的炒河粉中綴了幾塊深褐色的牛肉,那滋味,即使只在腦海中想象一下,便已令人垂涎。
咕咚。
阿虎本能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真的太餓了。
他用一雙腳在烈日下跑遍金城的大街小巷,一整天下來,只有一罐水和兩塊餅子充饑。好不容易干到夜深收工,又被幾個人堵住一通毒打,身體已熬到了極限。
他真的很想、很想坐下來,無所顧忌地大吃一頓,嘗嘗大蓉和牛河的味道。
這樣吧,這頓當你先欠著。
看出了阿虎內心的掙扎,殷嘉茗笑了笑,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一支鋼筆,又在菜單上撕下一角紙片,在上面刷刷寫下一行數字。
我CALL機號碼。
殷嘉茗將紙片交給阿虎:
等你什么時候有錢了,再把飯錢還給我吧。
第31章 7.舊事04
這一角寫了傳呼機號碼的紙片, 成為了阿虎的人生轉折點。
我沒錢。
阿虎終于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盡管他很餓,但阿虎沒有直接開吃, 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把紙片收進懷里, 跟跟辛苦賺得的車費放在一起。
隨后阿虎才像心頭大石終于落地一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抄起筷子, 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填食物。
殷嘉茗看著阿虎餓死鬼投胎的吃相, 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憐憫。
他也是在魚龍混雜的貧民區長大的孩子,窮過,苦過, 深知貧民度日艱難。
尤其是像這小子這樣,長相扎眼, 腦筋又不靈光, 脾氣還死犟死犟的, 更是底層中的底層, 什么時候被欺負得丟了命, 就和一只螞蟻被人踩扁差不多,根本不會有人為他主持公道, 他的親人即便想幫他收尸都不知該在哪個海灣里撈。
喂。
看阿虎滿嘴油光,渾然不在意嘴角裂傷的模樣,殷嘉茗用筷子輕輕敲了敲裝凍檸茶的塑料杯,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阿虎停下筷子,瞪大眼看向殷嘉茗, 什么怎么辦?
我說, 你以后打算怎么生活啊?
殷嘉茗怕他不理解, 又補充道:你打算做什么營生?
哦。
阿虎愣愣地回答:明天,繼續拉黃包車。
還拉黃包車?
殷嘉茗簡直要被這傻子的雙商氣笑了,你就不怕那幾個人又來打你?
阿虎聞言,把眉毛一橫,雙眼瞪得如銅鈴一般:
他們敢來,我就打回去!
打打打,就知道打!你有幾條命啊你!
殷嘉茗真的氣笑了:
就算你不怕死,也替你家人想想!你剛才好像說有個姐姐?你死了她怎么辦?
阿虎:
他無言以對,又深知殷嘉茗說的是事實。
啪!
阿虎負氣般甩下筷子,咬住腮幫,半晌后,硬邦邦地說道:
那我就不拉黃包車了!我、我去當古惑仔!我不要再被人欺負了!
殷嘉茗:
他的目光落在阿虎右臉那塊突兀的胎記上,無奈中透出了憐憫。
他心說這娃的腦子看來真是不太好,才會如此沒有自知之明就這樣的去當古惑仔,完全就是炮灰的料,碰上爭地盤開片的,直接就有去無回了。
算了。
殷嘉茗忽然嘆了一口氣。
原本他看不得人多欺負人少,就隨手救下個二愣子,結果沒想到這不僅是個愣的,還是個傻的,若是直接放生了他,怕就真要走上混幫派的歪路了。
這樣,你明天早上八點到瑞寶酒店,然后CALL我。
阿虎聽不懂他的意思,只睜大眼睛,表情懵懂而茫然。
我是瑞寶酒店的總經理。
殷嘉茗聳了聳肩,怎么樣,你愿意來我們酒店當保安嗎?
阿虎:!!!
震驚之下,他一雙眼瞪得猶如銅鈴一般,嗔目結舌,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殷嘉茗笑著指了指他吃得只剩了個底的面碗:
今晚的宵夜錢,就從你第一個月的工資里扣吧。
時隔三年,同樣是一頓飯,卻是完全不同的境遇。
當年殷嘉茗用一碗大蓉給了他和姐姐一個安穩的生活,讓他不必再流落街頭,去當那隨時可能丟命的古惑仔。
而黃毛的腸粉和魚皮,卻是要讓他跟大佬,當契弟,推他入火坑的。
家姐說得對做人要有戒心,不能隨便吃別人的東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