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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早有預料的陰謀,在腦海中緊密的排列組合,如同花樣眾多,但又結局膩味的酷刑。
等探出頭,瞥見虞煜臉上同他嘴唇一樣紅的嫣色,謝景眉目含笑,抬手,指腹蹭過由蒼白透出紅潤的臉頰,很是放松。
別擔心。
他說:我很快就回來。
謝景離開了。
偌大寢宮內很快變得冷清下來。
虞煜穿戴整齊,轉眼瞟過室內溫度,發(fā)現(xiàn)恒溫數(shù)值保持得十分穩(wěn)定,沒有絲毫改動。
他不免自嘲似的笑了聲。
就是這輕微的心念一動,平靜許久的精神海面霎時波濤洶涌起來。以虞煜為中心,有如細線向四周擴散,漸漸彌漫過頭頂,籠罩整座寢宮。
為了方便藥浴,寢宮便修建在圣殿里,與前廳場地開闊的祭壇之地相隔開,又與司職人員日常起居地有一段不遠的距離。
但離湯泉很近。
謝景特意吩咐下去,多修一道門,將湯泉室與寢宮連在一起。當時他并未多心。
可此刻。
強大威壓轉瞬即逝,虞煜臉上的表情古怪起來,像是咬蘋果發(fā)現(xiàn)咬痕處留有大半截搖搖顫顫蟲子尸體時,出現(xiàn)的表情。
他失手拂落個古董花瓶,空落落地站在滿地碎片里。
躊躇許久,最終理智壓倒感性,整理好衣服,虞煜走出房門,往精神力所指引的方向尋聲而去。
將事情向下屬們交代完畢,謝景看見一地碎片與滿室空蕩,怔住一瞬,對即將到來的事情隱隱有了預感。
遠在皇宮的另一邊,在感知到爆發(fā)的精神力時,謝景已經猜到即將敗露。
原本簡明扼要的安排不由得耽擱不少時間,才回到寢宮。
沒聲張,沒動怒,他安靜坐在寢宮里,滿地碎片旁,碎瓷器在他指間靈巧地跳躍翻轉,鋒利切口與手指總相隔一線。
一線,天涯之距。
頎長身影出現(xiàn)在敞開的大門外。
他眼睛里涌動著某種不言而喻的脆弱的鋒利,和指間轉來轉去的碎瓷片一起,撥弄著謝景的心緒。
為什么要這么做?
見謝景默不作聲,虞煜又問一遍,指向與措辭,愈發(fā)明確:為什么要建造那個只能從里面看見外面,外面卻看不見里面的特殊密室?
聲音從他喉嚨里費力地擠出來。
一卡一卡,像是一出僵硬的滑稽木偶劇。
當初,我就說過了。謝景不去看他的眼睛,眼神疏冷,我要你答應我,當面與他斷絕婚約。
從骨頭開始,一點、一點敲碎他的癡心妄想。
既然你的確對他無意,那么讓他親眼見證這一切也沒問題吧?
瓷片爆裂成齏粉,粗糲不平的碎屑在掌心割出一道血線:親愛的,我不明白這樣做有何不可,有什么可值得你動怒。
你說過,只要他還活著就好。
謝景復又捏起一塊碎瓷片,握在手中把玩,視線盯住一動不動:按照約定,我的確留了他一條性命,不是么?
這種事情這種事情!
顫抖聲里泅出勃然怒火:你在侮辱我,謝景,你有尊重我的意志嗎?!
虞煜劈手攥過他的腕骨,一根根掰開布滿長短不一新鮮傷痕的手指,奪下刺得掌心一片猩色的兇器,用力摔在地上。
俯身重新?lián)炱鹑狙拇善?,謝景反問:你又何曾尊重過我的心情?
定定直視著虞煜的眼睛,他抬起手,不緊不慢地又劃了一道,仿佛失去了痛覺。
你看,無論快樂,悲傷,亦或是痛苦
謝景凝視著虞煜: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想這么做,所以才會出現(xiàn)如此結果。與你沒有關系。
為什么,他的戀人不能再自私一點呢?
為什么虞煜不能只考慮自己是不是過得幸福,反而要來操心他的未來,獨自擔負起兩個人的重量。
為什么不能再信任我一點。
有什么東西在腦海最深處萌發(fā),若隱若現(xiàn)。
原本謝景想說的不是這樣混賬的話但是變了意味的字句不受操控冒出來。
一句,又一句,源源不斷。
你不也是這樣干涉我的意志,企圖為我做出選擇么?
甚至不打算給我留下最基本的知情權,傲慢地剝奪了我這個當事人做出選擇的權利。
愛之愈深,則責之愈切。
積壓太久的壓抑情感自靈魂深處噴薄而出,好似有人接替掌管了他聲帶的張合振動,那是未曾彌合痊愈的久遠縫隙。
我不需要你那么細致地替我考慮,安排好一切,也絕不會按照你所預想的\'屬于我的幸福未來\'去走!
如果有一天你不能再看著我,那么在那之前,我會毀掉你所期待的一切!
包括我自己在內。
虞煜退后幾步,無法面對謝景態(tài)度激烈的抨擊與指責。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里沁出潤色淚水,死死不肯低頭掉落。
那是從他所愛之人的言語里射出的利刃,因為太過了解彼此,于是戳中軟弱的地方也就格外傷痛。
從未有這么一刻,他如此深切地體會到謝景當初不愿聽解釋的心情
那份腦內自成體系的的固執(zhí)與自以為是,如出一轍。
他抱住頭,踉踉蹌蹌地轉身奪路而逃,不愿再繼續(xù)停留此地!
這些天來如膠似漆的蜜月,中斷于一場不歡而散的意外爭吵。
歲月無情的流逝里,虞煜親手培養(yǎng)出來了一個怪物。
一個用愛的名義,澆灌養(yǎng)成的怪物。
就像謝景曾經說過的,人總是會變的,沒有人能夠一直念舊地停留在過去。
事實上,連他也變得快認不出原本的自己了。
原本極力想避免的,正在從擔憂化為現(xiàn)實。
兩只依偎在一起挨挨攘攘親熱的固執(zhí)刺猬,抱得越緊,扎得彼此越發(fā)鮮血淋漓。
可他們仍是唯一的同伴,因為他們享有相同的秘密,秘密源自于深愛對方而衍生出的諸多苦惱。
是磨難,亦是考驗,更是一場相伴經年才會產生的渡劫。
四世糾葛。
第一世,相遇相知,真心相愛。
第二世,沖破時空與記憶的藩籬,延續(xù)著這段來之不易的愛情。
到了第三世,絕處逢生的復燃糾纏,燒燼了一切。
而第四世,某種程度上變得越來越相似的他們,終于開始感到疲倦。
不安、焦灼、迷惘、無可奈何,勝過了短暫的甜蜜與喜悅。
冷戰(zhàn)一直持續(xù)到新年初。
萬眾矚目的祭祀大典,在整個帝國的注目禮中順利畫上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