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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什么,蓮燈哭起來,難過得無法自抑。似乎并不是為父母的感情波折傷嗟,是別的。辰河的那句“相愛的人天各一方”,勾起她無限的感傷。她沒有愛過什么人,卻奇異的感同身受,自己也說不清是怎么回事。
就像心里塞滿了窩囊氣,終于找到個豁口宣泄一樣,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場,然后擦干眼淚說:“我這就吩咐人去辦,把我阿娘送到阿耶身邊去。我封了公主后不知在忙些什么,到現在連耶娘的靈位都沒有供奉,實在太不孝了。只是我對我阿娘的事知之甚少,神龕上怎么寫呢?”
辰河道:“四娘是阿耶的孺人,姓唐。不過我曾經聽阿耶說起過,四娘本沒有姓,唐是當初家主的姓氏。四娘的小字叫茹仙,回回語中有明亮清晰的意思。”
她抬起眼來,“我阿娘不是漢人么?”
辰河搖了搖頭,“你阿娘是古回回國后裔,回回滅亡后,祖輩在姑臧被人奴役,一直到那個大族被抄家為止。但對于你阿娘的出身,阿耶一直不愿提起,如今你要為她設靈位,我覺得應當讓你知道。”
之前因為《渡亡經》的緣故,她母親的身世也常被人拿來做文章,阿耶三緘其口也是有原因的。其實他倒覺得大可不必,回回國那么多人口,豈能人人和《渡亡經》扯上關系。現在塵埃落定了,她的那些不愉快的記憶也都摒棄了,現在與她細談她母親的身世,沒有什么不妥。
她對這些不甚在意,知道神位上該怎么寫就夠了。又同辰河閑聊一陣,仆婢進來通傳,說使君到了,辰河站起身道:“我先出去支應,你好好打扮打扮,洗個臉,敷上點粉。看你臉色不佳,再擦些胭脂就好了。”
蓮燈笑起來,“阿兄怎么和傅姆似的!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辰河出了院門,她悵然坐了一會兒,把玉竹枝重新戴起來,那塊鐵片收到妝匣里。坐在銅鏡前篦發綰髻,照辰河的吩咐裝扮上,隨手捻個花鈿貼在眉心,左右照照,氣色果然改善了些。
關于那位節度使,她實在有些尷尬。那天進宮回絕過,不知是圣上沒有把話傳到,他的態度還是照舊,來拜訪過兩次,她都以身體不適為由推脫了。難為他百折不撓,辰河邀他,他便又來了,她再不賞臉,似乎有點說不過去了。
她換了件衣裳往前,辰河請他在涼亭賞花喝茶。她從小徑上過來,遠遠看見他,他穿著寬松的羅衣,束著髻子。她腳下放慢了,擰起眉頭思量,總記得曾經有那么一個人,能把羅衣穿出道骨仙風的味道……
他們在亭里向她招手,她搖了搖扇子。提裙上臺階,盛希夷還如那次在宮中一樣,很快下來接應她,兩手前后虛扶著,以防萬一。她入亭子,對他淺淺一笑,“你前兩次來,我都沒能相見,真不好意思。”
盛希夷很大度,“是我來得不湊巧,我也怕你嫌我麻煩,一次次來……我只是不放心你的病癥,現在都好了嗎?”
她說好了,“也沒什么大毛病,就是春困夏乏,懶病犯了。”說著偏過頭吩咐廝兒,“今天怪熱的,把席設在這里吧,這里涼快。”
廝兒領命去了,辰河和他聊西域風土人情,蓮燈倚著亭柱聽他們說話,都是極斯文的人,談吐文雅,讓她想起辰河為她設過的相親局。局上也是一幫文人雅士,吟詩作畫、奏樂取樂,后來不知什么緣故,不歡而散了。
她的記憶就這么古怪,到了某個階段突然中斷,再要想,怎么都連接不上。罷了,想不起來就不想了,她托腮聽他們說起西域的儒家,多少舊族為避戰火在河西走廊安家落戶,出了哪位領袖,有了多大的成就。都是男人的話題,她竟也聽得津津有味。
辰河是個識趣的人,留在這里只為緩解尷尬。一頓飯后氣氛輕松活躍起來,他就想著該騰出空間給他們獨處了。
“下半晌有人給我送手札來,我得親自相迎,就先告辭了。你們二位接著談吧,談談希夷的牡丹。愛花的人性情溫和,我們殿下有時候急躁,兩個人在一起可以取長補短,這倒很好。”說著起身拱拱手,“阿妹,我這就去了,你好生款待貴客。”
蓮燈知道他是想促成,站起來送到臺階上,請他走好。
盛希夷的口才不錯,辰河不在了也不會顯得冷清,他同她聊一些女孩子感興趣的話題,比如養鳥和秋千,甚至還有波斯工匠做金線的工藝。蓮燈聽著,仍舊有些溫吞的樣子,似乎不怎么感興趣。他悄悄嘆了口氣,復重新抖擻起精神,笑道:“上次說給你送牡丹花苗,因你一直在病中,到現在都沒有辦成。你稍等,我命人回去搬幾株來,伺候得當,來年花盤能有銅盆大呢!”
其實她對養花養草外行得很,他要逗她高興,還不如抽刀與她切磋兩局。她想提議,最后到底忍住了。畢竟現在身份不同,不允許她再舞刀弄棒了。轉頭看見九色探頭探腦,心里一高興,招它過來,問佳人哪里去了。
佳人有了身孕,開始小心翼翼養胎,不怎么在外走動了。九色往西邊抬了抬頭,表示她在湖邊消食。蓮燈便叮囑它,不能撇下佳人獨自亂逛,要和娘子在一起。九色一面受教,一面看了盛希夷一眼,態度很敵對。
一般人是察覺不出它那點心思的,盛希夷熱略地同它打招呼,它理都不理他,傲慢地調轉身子,一步三晃走開了。
盛希夷有點尷尬,“神宮出來的鹿,果真不同凡響。”
蓮燈有些納罕,“九色是太上神宮出來的?”
他一頭霧水,“不是嗎?它是國師愛寵,以前常帶著進宮的。”
她沉默下來,國師愛寵怎么會在公主府呢,這陣子府里人都遮遮掩掩的,提起國師似乎有意規避,越發讓人好奇了。
她把扇子合了起來,“你知道國師的情況么?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盛希夷看她的眼神有點怪,但依舊向她描述,用了很多溢美之詞,比方天人之姿、雄才偉略。末了猶豫地問她,“殿下不是與國師很相熟嗎,怎么來問我?”
很相熟,卻為什么一點印象都沒有?因為不好回答,只有模棱兩可地微笑。
沒隔多久花苗送來了,牡丹嬌貴,種起來有諸多講究,要背風向陽,土質還必須疏松。盛希夷耐心給她講解:“小苗怕養不活,這株有五年了,照料起來簡單些。今天不能種,要在陰涼的地方放上三天,等根須柔軟了才好分株。到時候挑個不易積水的花圃,坑挖得盡量大些,理順了根須覆土踩實,再澆兩遍水就好了。”
她聽后覺得不太難,欣然答應了,命人把花搬進花房里,實在不太上心,漸漸淡忘了。
她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來,但對于那位國師卻很好奇,找到曇奴不住打聽,“盛希夷說我和國師是舊相識,為什么我不記得有這個人?”
曇奴張口結舌,周圍的人都避之又避,卻不料在那里出了岔子。她想了半天,努力敷衍她,“也不是多熟,有過一面之緣罷了,想不起來也沒什么要緊。”
“可九色是人家的愛寵,怎么跟了我?”
曇奴支支吾吾說:“那鹿是你騙來的,不是人家自愿送給你的。”
她站在那里滿臉疑惑,想了想,好像是她的風格,就沒什么可計較的了。不過對國師滿懷愧疚,嘀嘀咕咕自責著:“我怎么能干這種事呢……”
曇奴唯恐她說要把鹿送回去,她服了藥之后并沒有如她預期的那樣全然忘記,大概真是愛得太深了,仿佛只隔著一層窗戶紙,隨時可能恍然大悟。忙勸慰她,“國師對九色不太好,所以你才能這么順利把它騙出來。如今它過得很好,娶了娘子,又快做耶耶了,就這樣吧,讓它們安安穩穩的,反正國師也不惦記它。”
她聽了覺得有道理,自己撐著傘回去了。
后天就是曇奴大婚,府里已經開始張燈結彩,她一路走一路看,每個人都挺高興。花匠見了她,招她去看新培育的荷,她站在那里欣賞半天,花苞不見蹤影,蓮葉卻大得嚇人。忽然想起盛希夷送來的牡丹,三天應該到了吧!忙趕到花房,照他說的分了株,提著鏟子抱著花苗,在苗圃里辟出一塊空地來自己栽種。
天色漸晚了,墻根籠罩在一片陰影里,勉強能夠看得清。她蹲在那里挖了五六個大坑,然而對刀劍應用得法,鏟子使起來卻很費勁。把苗放進去,如同婢女給她整理裙裾似的,要把每一根根須都攤開,然后再壅土。坑挖得大,一個人種不太方便,需一手扶著花苗不讓它傾倒,一手拿鏟子往回撥土,那種廢力的程度,練刀都不能與之相比。她的手腳不太協調,不知怎么一晃,割破了食指。別看那花鏟形狀呆蠢,刀口卻鋒利得很,這下割得很深,流了不少血。她是能吃苦的人,邊上婢女大呼小叫,她充耳不聞。直到把花都種完,才慢吞吞回臥房打算包扎。
其實那么一點口子對她來說不算什么,隨意拿手絹把指頭纏起來,包裹了一會兒發現血止住了,便沒當一回事。裙子上沾了泥,婢女拿衣服來換,她擺手讓她們出去了。半路出家的公主,到現在都沒習慣讓別人伺候。
她坐在妝臺前,抬手解頸上的竹節,起先沒什么,待把它摘下來時,傷口壓在上面,猛地一陣刺痛。她吃了一驚,發現這竹節自己震蕩起來,這種狀態和遇上鐵片不同,她仔細聽著,聽見類似于骨骼伸展發出的咯吱聲,回蕩在幽深的房間里,有些瘆人。她往后退了兩步,低頭看食指,傷口又淌出血來,似乎重新崩裂了。剛才玉竹枝上沾染的血跡不見了,她壯起膽看,原本細潔的紋理中滲透進血絲,蜿蜒伸展,有種詭異的味道。
也許里面住了個妖怪,她捏著手指想,心里有點害怕,但好奇心卻驅使她再試一次。她慢慢湊過去,不敢觸碰,擠出血滴在上面,漸漸如海浪涌上沙灘,血跡無聲無息地蔓延,染紅了竹枝上的葉片。她大感訝異,繼續嘗試,竹身吃透了血,通體變得赤紅。突然一陣強光迸發,在半空中旋轉凝結。她呆怔地看著,竹節上方出現了類似海市蜃樓一樣的幻境,有呲目欲裂的明王,也有面目猙獰的判官。然后逐漸演變,變成一軸長卷,卷首有三字篆書,金芒閃耀,古拙又虛靈地寫著渡亡經。
☆、80|第 80 章
渡亡經……她傻呆呆地仰望,好像在哪里聽過,似乎是個很有用的東西。不管怎么樣,滴兩滴血就能看到這樣的奇景,實在讓她覺得很高興。她抱著胸欣賞了半天,上面的經文看不太懂,只是覺得阿娘的遺物不尋常。當初阿耶把它掛在她頸上,應當知道它的神奇之處吧!
怎么收起來?她伸手過去,手掌阻斷了光線,倏地靜止下來。她拿起竹枝上下左右查看,寶貝似的合在掌心里,迫不及待要給曇奴看看,便攥著跑出去。剛到臺階下,院子里黑影一晃,憑空多出幾個人來。為首的女郎叫了聲殿下,急切地追問,“剛才殿下房內光芒萬丈,敢問殿下是什么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