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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愣看她,然后苦澀地笑起來,“你需要的不是面首,是一個愛你的郎君。我做不到,也配不上你。”
那雙漆黑的眼眸里倒映出他的臉,他仔細看著,有自知之明。他現在這個樣子,能給她短暫的快樂,然后呢?到了瀕死那天,再讓她肝腸寸斷嗎?她正是最美好的年華,別在他身上蹉跎,從十五歲起就和他糾纏在一起,他可能會像個鬼魅一樣伴隨她一生。
可是她不認同,臉上有恫嚇也有決絕,握著拳道:“配不配輪不著你說話,我已經決定了,你只管聽吩咐就是了。”
她的語氣生硬,卻讓他滿心的酸楚。他從來不哭,但孩子沒了以后,淚海莫名決了堤。他討厭懦弱,然而控制不住自己。還好下著雨,她看不見他的眼淚。他努力微笑著,笑得嘴角酸澀,不讓她看出端倪,“給你一晚上,再好好考慮一下。”
她蹙起眉別過臉,“用不著考慮。”
從她扔了解藥那時起,她就已經想好了,對他的折磨夠多了,其實也解了她的恨。陷在愛情里的人,沒有哪個是真正狠得下心的。如果說斷就能斷,便不可稱之為愛情了。
她態度堅決,他心里的感動和歡喜難以言表。他兩手捧住她的臉頰,在她額頭吻了又吻。雨水濕透他們的衣裳,他搓搓她的手臂哄她,“有話可以慢慢說,別著涼了,進去吧。”
失而復得,尤其令她恐懼。她扣著他不松手,他沒有辦法,打橫將她抱起來,她摟住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頸窩里。
多久沒有這樣了,記不清,很久很久了。缺了愛情她可以活下去,只不過越活越厭世罷了。就像一個人懸浮在半空中,沒有地方借力,是個無根的人。她需要有根線牽住她,想起他總覺得有退路,即便遇到困難也不怕。女人終究是女人,性格里有柔弱的天性,需要一個人為她擋風遮雨。不要管將來如何了,只圖眼前。快活一年,強似后悔一輩子。
她靜靜貼著他,輕輕叫他,“臨淵……”
他低下頭,在她唇角吻了吻。
“你別離開我了,這三個月來,我簡直像活在煉獄里,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他說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太自私了,不停的傷害你。”
現在論誰對誰錯早就沒有必要了,她嘆了口氣,“你還愛我吧?”
他緊了緊手臂,“我愛你,可以不顧一切。”
所以愛情也是需要時間長大的,他是國師,清心寡欲了一百多年,沒有愛人的資本。他關心國運,關心天下蒼生,唯獨不知道應該怎樣讓一個女人快樂。他和她的愛情,始于他百無聊賴的逗弄,誰知欺負著、欺負著,把自己賠進去了,真是天意。他在愛情方面不比十幾歲的少年老練,偏偏這么青澀的心理,搭配上老掉牙的年紀,于是開始倚老賣老,覺得自己有能力操控,可以把一切奇怪的感情消滅于無形。結果他輸了,輸得那么難看,一敗涂地。
他做錯了很多次,這次要好好斟酌,不能再只顧自己了。她倚在他懷里,貓兒似的溫順,他把她送進臥房,她濕漉漉站在地心,仆婢讓她入浴,她拒絕了,“找身干衣裳來換了就好,還有國師的換洗衣服,讓人現在就準備。”
公主府什么都有,就是沒有男人的衣服。還好曇奴那里有壓箱底的陪嫁,借來一用正好。
把人都支出去,面首要伺候公主更衣了。她坐在燭火下,光裸著身子背對他,那窄窄的纖細的身條,脆弱得撼動人心。他束起她的頭發,拿簪子綰起來,絞了熱手巾細細給她擦拭,她順從地聽他指派,不管他怎么搬弄,她都一力配合。他把她轉過來,看著她高聳的胸脯,有些不好意思。蓮燈卻很大度,笑了笑道:“這半年長得很快,我以前羨慕巫女,現在不必了。”
他到底抵御不住誘惑,紅著臉說:“我想靠一下。”
她的耳廓辣辣燒起來,靦腆道:“隨便你呀。”
他所謂的靠一下,其實是想淹死在里面。他把臉埋在雙峰間,即便喘不過氣來,也沒有抬頭的打算。
蓮燈抱住他,心里涌起溫柔的浪。他雖然活了那么久,有時候還像個孩子。她捋捋他的頭發,想起那位國師來,便問他關于他的近況。
他說:“他的元神本來就依托在那半部經書上,丹書鐵劵沒了,他的神魂便無主了。行尸走肉一樣,活著也是折磨,索性把他的兩魂逼出來,讓他暫時安定下來。”他抿唇一笑,“別談那些事了,說起神宮就會擾了好心情,不談也罷。”
他放輕了手腳替她穿上明衣,那柳色的紗羅隱約映現出她肩臂肌膚的嫩色,他滿意地打量,賞心悅目。
他看由他看,反正她不想同他分開。牽他安置,手腳密密地纏住他,揚起臉說:“你不會走,對不對?”
他撫撫她的臉,“我不走,你好好睡吧!”
她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他懷里睡著了,他心頭卻亂得厲害,盯著那盞紅燭直到天明。
早上起床,她精神奕奕,他卻賴在褥子里不肯起來,她也縱著他,自己在妝臺前傅粉點面靨,回頭望了他一眼,溫聲道:“我要進趟宮,多謝陛下的好意。盛希夷那里請他代我婉拒,不能耽誤了人家。你好好歇著,等我回來。”
暖金色的錦被間露出他的半張臉,睡眼惺忪,“早些回來。”
她應了,綰好發髻回來親了他一下,“別起來,接著睡。”
她寵愛他,真就像公主對面首。他有些好笑,支著頭看她悄聲吩咐仆婢,起床后給國師吃什么,穿什么,面面俱到。然后回身對他一笑,出門去了。
彼此都小心翼翼,害怕傷害對方分毫,越是這樣,越讓人心酸。他仰在那里聽腳步聲漸遠,直到消失,略臥了會兒便起身,去前面的院落找曇奴。
曇奴知道昨天他們冰釋前嫌了,雖然有些難過,也還是替他們高興。
他腳下躑躅,一反常態的吞吞吐吐。曇奴見狀把人都遣開了,拱手道:“國師有話不妨直說。”
他站在一株花樹下,溫潤的五官,這次竟沒有距離感。他說:“本座來拜托娘子一件事,昨日我和蓮燈的首尾,娘子應當已經知道了,其實并不是真正和好,是我的權宜之計。當初我讓她吞藥,不過是要她聽命于我,后來的種種,你也知道了。到如今本座時日無多,不能讓這個藥害她一輩子。”說著復一嘆,“我明白她的心,她是舍不得我,可我不能那么自私。我想讓她忘情,給她解藥她不接受,只有來托付娘子。”
曇奴看著他,起先有些驚訝。沒想到這位不可一世的國師,也有如此成全別人的心。活不長久,就不應該再牽絆住她,作為旁觀者,她是贊成他這么做的。
“國師只管吩咐,我盡我所能。”
他點了點頭,把春官送來的藥交到她手里,“請娘子為我想辦法,務必讓她服下。”
服藥不難,可她也擔心,“這樣違背她的意思,我怕最后反倒傷害她。”
他說不會,“她會忘記一切,從遇見我開始,忘得一干二凈。我知道一再抹去她的記憶,美其名曰對她好,其實傷她至深。可是現在沒有別的辦法了,這是最后一次,你也希望她過得無憂的。”
曇奴猶豫再三,那顆解藥掂在手里,千斤重似的。她悵然望他,“國師當真下定決心了?”
他垂眼說是,“今日起我不會再踏出神宮一步,以后還請娘子替我照應她,臨淵這廂先謝過了。”他說完肅容,恭恭敬敬對她行了一禮。
曇奴生受了,尷尬萬分,“請國師放心,我與她情同姐妹,就算國師不囑托,我也會的。她近來常頭痛,在服尚藥局開的醒腦丸,同這藥差不多大小。回頭我把藥換了,騙她吞下就是了。可是國師……你們這樣艱難……”
他抬了抬手,截住了她的話,“本座感激娘子,今天的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并非一時興起。她昨天見了淮南節度使,那人的身家我仔細查訪過,很靠得住。托陛下牽線搭橋,為她賜婚,她有了依靠,我就放心了。”
曇奴心頭打翻了五味瓶,一時酸甜苦辣齊涌了上來。他卻只是一笑,轉身往院外去了,那疏闊恬淡的樣子,一如初見時的風華絕代。
蓮燈急匆匆入宮,又興匆匆回來,然而進門他不在,心涼了一大截。轉身問仆婢,曇奴恰好進來,說要同她一起挑花樣,見她如坐針氈,便笑道:“國師有事回神宮去了,不是定準了要做你的面首么,總得允許人家把家事處理妥當。等一會兒吧,宵禁前必定回來。”
蓮燈有些不好意思,訕訕道:“我只是見不到他,有些慌。”言罷怯怯問她,“你怪不怪我?我不爭氣,又和他攪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