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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王見她沒有疑議,很是高興。兄妹兩個坐著說了些家常話,又聊到國師身上來,“我前陣子見他,復原得倒比預計的快。只是同我說起,說梳頭發現了一根白發,看他模樣很是傷感?!彼D下來,打量她的神色,“蓮燈,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
她猛然站了起來,“我與他從不是什么夫妻,阿兄誤會了。你若說些別的,我還愿意相陪,要是想當說客,那就恕我不恭了?!?
齊王只得訕訕將話咽了回去,“罷了,不再說他了。我命人去你們的住處,把東西都搬過來。曇奴什么想法,也要問一問她。她和蕭朝都可是論及婚嫁了?住到我王府里來方不方便?”
蓮燈原本不想和齊王有瓜葛,可是得知辰河要接管大軍,她心里實在放不下,只有在齊王府,才能第一時間探得消息。便道:“曇奴同我在一起,等將來議定了婚事,我再替她好好操辦?!?
齊王撫掌道好,起身下令,將后面與紫竹林相鄰的院子收拾出來安置貴客。蓮燈至此算是依附堂兄,仍舊恢復了郡主的稱號。
☆、73|第 73 章
因戰事不定,過年的儀俗一應都減免了。原本團圓飯是該吃一頓的,結果因為王妃與轉轉不合,連這項也廢除了,各自在園里守歲。
別的沒什么,操勞了齊王,他得先去王妃韋氏那里吃兩口,再到轉轉的紫竹林來。與王妃的相處是畢恭畢敬的,韋妃的出身不簡單,就算將來御極,她也是正正當當的皇后人選。到了轉轉這里輕松許多,轉轉是個不拘小節的人,吃酒劃拳什么都干,因此這歲就守得分外熱鬧了。
蓮燈倚著憑幾喝茶聽曲,伎樂隔著一小片水塘,在那邊的亭子里低吟淺唱。她托腮細聽,唱的是家國河山,還有思鄉之愁。其實她到現在依舊懷念敦煌的日子,哪怕安定下來了,有錦衣玉食,當初在沙丘上狂奔的記憶都刻在腦海里。
婢女獻了盤酥山來,滴成大團的牡丹花狀,樣子很別致。她轉頭看,是齊王叫送過來的,便頷首向他道謝。齊王道:“今天曇奴怎么不在?”
轉轉笑道:“她的郎君思她情切,特意接到將軍府里去了?!?
齊王哦了一聲,“待仗打完,想來好事也將近了。曇奴和阿妹都在長安落了戶,你就不會整日吵著要回龜茲了?!?
他們每每說起這個,總要有意無意地點上一點,蓮燈聽了也沒有什么大反應,仍然專心聽她的曲子。夜漸漸深了,坐久了有些犯困,她掩著嘴打了個呵欠,“實在守不下去了,恕我先告辭吧!”站起身行了一禮,便挽著畫帛逶迤去了。
她住的地方叫鹿港,和九色正相配。她出門的時候它正在竹林里漫步,見了她,一縱一跳到面前,她在它頭頂拍了拍,領著它往回走。天上月淡星稀,沿路有彩燈,蓮花紋的青磚上也染了一層淡淡的胭脂色。她呼了口氣,對九色道:“你說曇奴回來后,會不會同我提起成親的事?”
九色不懂這個,眼神一片茫然。她耐著性子說:“你跟我出來,將來婚事怎么辦?過兩天我們去鹿苑挑個俊俏的姑娘吧,給你做娘子好么?”
這下它聽懂了,居然一點也不含蓄,高興得亂蹦亂跳。蓮燈看了笑起來,“娶娘子這樣值得歡喜嗎?”在它的犄角上彈了下,“沒出息!”
夜色濃重,將到子時了,四周圍升騰起稠密的霧氣,撲在臉上像覆了層紗似的。她招它快行,到臺階下褪了鞋履,只穿一雙羅襪登上木地板?;厣碓诖斑叺暮凶永锶×藘蓧K豆餅,趴在檐下喂它,輕聲說:“吃了就去睡吧,別亂逛了,明天見。”
九色的耳朵抖了抖,忽然轉過頭看院門上。她順著它的視線望過去,墻外那片陰影里慢慢走出個人,穿一襲金鉤銀紋羅衣,腰上束玉帶。頭發比以前長了好多,幾乎與羅衣的衣擺持平,有風吹拂,婉轉飛揚,人像虛構出來的,不似世間物。
蓮燈撐身站起來,往后退了兩步,戒備地看著他。他緩步走進光帶里,叫了聲九色。九色撒蹄奔過去,走了一半想起什么來,停住腳看蓮燈的臉色。蓮燈寒著眉眼,踅身進屋里,重重闔上了門扉。
她還是厭惡他,不想看見他,三更半夜不請自來,他和齊王的交情當真好到這種程度了,任他來去自由?她坐回梳妝臺前拆發髻,心里有點亂。他的身影緩緩移到桃花紙上,燈籠款擺,他的身影也隨之款擺。他篤篤敲門,“蓮燈,今天是除夕,你不與我一起過嗎?”
她討厭他這種語氣,仿佛之前的一切是她孩子氣,有意和他鬧似的。對造成的后果輕描淡寫,連失去孩子這樣的事,說翻過去就翻過去了。她狠狠應了聲,“我說過很多次,我不想見到你,為什么你總是陰魂不散?”
他卻不急不慢,幽幽道:“你的人生從來都同我聯系在一起,現在要抽身,已經來不及了?!?
她抄起一支碧玉簪,憤然道:“我不欠你半分半毫,我以為仁德坊那日都和你說清楚了,你再來糾纏,別怪我不客氣?!?
他沉默下來,桃花紙上的身影低下頭,輕聲說:“我不接受。你說結束不算數,你的確不欠我分毫,我卻欠了你很多。我要還債,所以你不能拒絕我?!?
她簡直覺得厭煩,“我不要你償還,我們之間的事過去就算了,以后各不相干好不好?你可以重新找個人,國師這樣尊貴的身份,多少女子對你趨之若鶩,何必非我不可?我求你放過我,如果往日還有一點恩情在,你就高抬貴手給我條活路吧!”
他把手壓在直欞上,心頭絞得生疼,不敢太急進,隔了會兒方道:“我沒有再奢望你能愛我,只是想求得你的原諒。待解決了那個輕薄你的人,我想留在你身邊,不需要你如何,讓我看得見你就好。”
提起那位國師,她的心里便溢滿了恥辱。她所經歷那些,不都是他害的嗎?他召回亡魂為了續命,她可以理解,也贊同他這么做。可他不該拋下她,把她扔給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讓她不加掩飾地愛他,對他撒嬌。她的臉面已經丟光了,他現在來懺悔,還有什么用?
“你為什么要責怪別人,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嗎?你那恩師原本六根清凈,是受了我的蠱惑才跌進紅塵的,這一切全因你而起。你把我扔下就應該想到會有今天,枉你算盡天機,連這樣淺顯的道理都不懂,你的百年道行不過如此。”她哼笑了一聲,“你走吧,我說得太多了,倒像對你還有情似的?!?
哀莫大于心死,她現在說話全然不顧忌他的感受,所以她的確是對他絕望了??墒撬绾??她能全身而退,他卻不能。她還有很長的人生,他無法指望重來一次,所以他的生命到結束那一刻,也只有她一個人。
努力不讓挫敗感打倒,他總還抱著最后一點希望,放低姿態哀求她,“讓我進去吧,外面好冷。”
以前他不怕冷,因為本身就沒有溫度,寒冬臘月或者盛夏,對他來說都沒有差別……她閉上眼,那又怎么樣呢,現在是是非非都和她不相干了。她別過臉不再看他,“你走吧,我要就寢了?!碧崛挂七^去,吹滅了案頭的一盞蠟燭。
他還站在那里,實在沒有辦法,打算硬闖,“我進來了,容我暖和暖和再走?!?
她自然要反對,回身正打算拒絕,見那門閂自己松開了,他輕輕一推,淡紫色的縛褲映著雪白的綾襪,從門檻處邁了進來。
內力恢復了,他依然是不可一世的他。燈火照亮他的臉,五官俊美,眼波欲滴。他輕輕喚她,“蓮燈……”
她氣得厲害,披散著頭發立在錦墊上,沉聲喝道:“你怎么這樣無禮?我何嘗答應讓你進來了?”
他搓著兩手,臉上有些難堪,“我覺得很冷,在外面凍得受不住了……”
她奪過妝臺上的白瓷碟子砸了過去,“你便是死也和我沒關系,我討厭你的自說自話,你給我出去!”
碟子里養了一小簇梅,她是王族后裔,回到富足穩定的生活里,很快勾勒出優雅的審美。妝臺上擺梅瓶愚且呆,莫如放白瓷碟子的好。她生起氣來管不了那么多,手邊抓到什么就砸什么,碟里的水潑了他一身,他沒有避讓,避開了更叫她生氣。她怒目相向,他望著她,那個孑然冷情的姿態不是他熟悉的了。她有過孩子,曾經當過母親,即便短暫,也已經和以前不一樣,沉淀下來,有種沉著的美。他發現對她的迷戀有增無減,不管她如今態度如何,注定是他心上的一道疤。他只是喃喃:“多可惜沒有早些看清自己的心……”
她聽了卻覺得這話挑撻,蹙眉道:“國師請自重,這是我的閨房,恕我不留客,請你出去。”他充耳不聞,她愈發惱怒,沖口叫了聲九色。
九色是絕對站在她這邊的,當初為她舍棄舊主,現在也是一樣。它一直在階下打轉,聽見她點名悶頭沖進來,也不管那是什么人,兩角對準正前方就準備撞過去。
他有些著惱,狠狠喝了聲混賬,“你反了不成!”
國師的威嚴還是很震懾鹿心的,它當即撞了鐵板似的,腿一崴就跪下了。
“看著本座?!彼殖?,那只色厲內荏的鹿抬起頭,怯生生看了他一眼。他虎著臉道,“神宮缺鹿茸,你的角太大了,該鋸了。本座身體不好,需要鹿心血,自己叼只碗來!”
這下嚇破了九色的膽,它倉惶向蓮燈求助,眼里淚光閃爍。
“還敢不敢插手?”
它搖了搖頭。
“還敢不敢放肆?”
它繼續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