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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他是沒有未來的人,《渡亡經》找不到,他只有死路一條。就算能夠找到,如果師父存了私心,他似乎也不會有復活的希望。一個將死之人乞求愛情,不是他伴著她,分明是在消耗她的青春,她不愿意,也是人之常情。但為什么要在將死前遇到她呢?他有時靜下來回望一生,他對天下人仁慈,他沒有做過任何傷害別人的事,卻唯獨對她殘忍。為了取那半部經書,他險些害了她的性命,又為另半部經,把她一個人扔在十萬大軍里,利用她穩住定王,套定王的話。他想不通自己那時是怎么考慮的,她只是個十幾歲的姑娘,他那樣肆意地欺凌她?,F在好了,到了償還的時候,感情不夠填補,只有賠上他的尊嚴和性命了。
他病入膏肓,無法抽身,唯有繼續央求她,“不管你怎么罵我,陰險狡詐也好,厚顏無恥也好,我都不會和你分開。”
她豁然支起身來,“你還想怎么樣?孩子沒了,你我已經兩清了。你和你那師父一樣,兩個都是老妖怪!我厭煩死你,不想再看見你。你若不依不饒,我明日就走,天涯海角,不會讓你知道行蹤,你不信只管試!”
她的話里再也找不到一分一毫的留戀了,他被她喝得噤住了,發現無論是眼淚還是耳光,都已經挽回不了她的心。他不信,緊緊抓著她的手,驅身吻她,“蓮燈,你再也不愛我了嗎?”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臉頰,她覺得惡心,奮力一推,把他推得跌倒在地。原來他真的功力全無,已經變得如此不堪一擊了。她有些心酸,但態度毫不松動,狠狠叱了聲滾,“回你的太上神宮去!有生之年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否則別怪我刀劍無眼。”
他癱坐在那里說不出話,感覺衣下的皮肉無一處不在抽搐,連站都無法站起來。其實不恨比恨更可怕。如果有恨,至少證明她對他還有感情。可她如今只是厭惡,討厭他的出現,討厭他的碰觸,他對她來說就像個臟臟的穢物,沾染了便讓她感覺受到了侮辱。
現在該怎么辦?他全然沒有頭緒。扶著柜子艱難攀起來,輕聲說:“你累了,那就好好休息吧!我不走遠,就在外面守著你。有什么事只管叫我,我去給你辦?!?
他緩緩挪著步子走出去,反手關上門。到了檐下,徹骨的寒風激得他打了個冷顫。又下雪了,雪沫子紛飛,細細的,撒鹽一樣。他仰頭站了會兒,冰冷的細屑撲在他臉上,瞬間就化了。他找個角落坐下來,需要花些精力來整理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一百余年的同門,到了緊要關頭居然坑害他。還有師父,他究竟對蓮燈做了什么,要把她逼得出逃,跋涉幾百里來找他。
他坐在那里沉思,落拓的樣子,再也不復以往芝蘭玉樹的神采了。放舟打著傘過去罩住他,低聲道:“我命人整理出一間屋子來,座上去那里歇著吧!”
他搖了搖頭,“走得太遠,萬一她叫我,我會聽不見的。”
她哪里還會叫他呢!放舟不忍心潑他冷水,想了想道:“那我讓他們燃一盆炭來,免得坐在風口受了寒?!?
他沒有應,略沉默了下吩咐:“給秋官傳書,讓他把我走后發生的所有事,如數報我知曉。尤其是……”他回頭看了看,心頭橫著一把刀似的,咬牙道,“師尊和蓮燈的糾葛,一樁一件說明,不許隱瞞?!?
放舟顯然也很驚訝,這里面要是生出枝節來,大概就是老怪物幾百年沒碰過女人,蓮燈這樣美麗可愛的姑娘錯把他當成座上,老怪物勾起了春心,就決定不顧人倫地笑納了。這樣的話,座上是算不算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但他絕不敢議論這個,俯身應個是,“座上還是挪挪地方,我傳曇奴來,可以先向她打聽些消息。這里我派人守著,萬一蓮燈有什么動靜,命他們立刻回稟。”見他不反對,忙上前攙扶,瞄了他一眼,幽怨道,“其實這一切都是因為座上不信任屬下所致,要是把你受傷的事讓我知道,和夏官秋官的接洽也由我經手,就不會出現今天這樣的誤會了?!?
他轉過頭白了他一眼,“你是個大嘴巴,讓你知道,神宮中也就盡人皆知了。本座瞞的不單是你,還有盧慶?!?
盧慶原本是大明宮的內侍,當初神宮上一任長史老邁還鄉了,圣上便欽點了他來神宮接班。這么多年來他聽命于圣上,但對他也有畏懼,知道他一切如常,不見得敢將他回長安的事泄漏出去??扇羰堑弥αΡM失了,那可是攸關國運的大事,必定頂風冒雨將消息傳進大明宮。
放舟無話可說,他有的時候不夠謹慎倒是真的,國師了解他,信不過他,似乎也不能怪人家。
他摸了摸鼻子,把他扶進耳房里。再去找曇奴,曇奴對他們賴著不走很反感,不愿意搭理他們。
“你以為蓮燈離開國師,以后就能好了嗎?”放舟抱胸靠著廊柱道,“別忘了這世上有兩位國師,小的落敗正中老的下懷,你且想想吧!”
曇奴反唇相譏,“她賣給他們師徒了?不是老的就是小的,憑什么?”可轉念思量,蓮燈后來同她說起的內情,也著實讓她心驚。孩子沒了,軍中那個老妖怪知道了豈不高興死嗎!這事委實不該隱瞞,讓兩個國師去斗法,蓮燈才有一線生機。
她隨放舟到了國師面前,他坐在席墊上,眼神像死的一樣。她心里提起來,料想是和蓮燈不歡而散,受了大刺激。不過都是自作自受,沒什么可同情的。她態度便不怎么好,神情和站姿都有些倨傲。
他也不計較,只是問她,“我師尊待蓮燈,可有兒女之情?”
她覺得沒什么可回避的,很爽利地說有,“定王死后,蓮燈察覺他有異,他便將她囚禁在大帳里,日夜派人看守,不許她離開半步。他對蓮燈很癡迷,應當是愛上她了,大有取你而代之的意思。我因許久見不到蓮燈很擔心,有一次看準他外出,帶領死士殺進去,把蓮燈帶了出來??上谴螞]能逃遠,第二天就被他找到了。蓮燈求他放了我,自己跟他回營,到了軍中他發現她懷了身孕,就開方子打算將胎落了。這事夏官知道,蓮燈出逃成功,也是得益于夏官相助。豈知歷盡艱辛到了太上神宮,卻被翠微夫人擋駕。那孩子太可憐了,尊師的碎骨子1沒能打下他,卻被母親用十個虻蟲結果了小命。國師如今知道了內情,可有什么感想?”
有什么感想?對那個欲殺他骨肉,奪他娘子的情敵,什么師徒情都已經拋到九霄云外了。翠微他慢慢會料理,既然王朗喜歡她,廢了她的武功,把她嫁人就是了。至于那位“恩師”,他召回來的亡魂,自然有辦法把他送走。
報仇對他來說不是難事,現在最大的困難是蓮燈,他要如何才能解開她心里的結?千方百計保住的孩子,最后不得已毀在自己的手里,這個心病會伴隨她一生,怕是再也難痊愈了。
☆、72|第 72 章
晚間風撲窗欞,桃花紙像吹氣似的鼓脹起來,翕動著,發出噗噗的聲響。蓮燈翻個身,朦朦看窗外天色,天還沒亮,只有一盞守夜的燈籠在檐下發出微弱的光。
她沉沉呼了口氣,痛已經退散了,就是四肢沉重。曇奴說小產不比生孩子輕松,身體損耗很大,這話是真的。她從來沒覺得那么乏力過,虛汗出了一輪又一輪。貼身的里衣永遠焐不干,略動一動,被子外面的空氣鉆進來,透骨寒涼。她重新閉上眼,枕頭里裝著杭白菊,白菊能明人耳目,但靠上去卻有驚天動地的動靜。枕在那個圓圓的窩里,混沌中又回到定王府,還是那個熟悉的院落,芳草萋萋,滿樹繁花。樹下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美麗女郎,懷里抱著個玉雕似的娃娃。她很好奇,走過去看,想碰一碰,那女郎卻讓開了,隔著一條小徑對她微笑,“我一個人正好孤寂,有了寶兒,日子才有趣致?!?
她怔忡著,看著那個孩子,似曾相識。孩子見到她似乎很高興,拍打著雙臂,嘴里哇哇喊叫著,使勁向她這里傾倒。她欲上前,又礙著那女郎,無措地搓著兩手不敢靠近。那女郎笑了笑,“既然你不想要他了,就別再牽掛他。人活于世,波折坎坷總難免,只有享不完的福,沒有吃不盡的苦。走吧,你還有大好的人生,應當苦盡甘來了?!?
她才知道這原本是她的孩子,她心里后悔,可是后悔已經來不及了。她啜泣著伸出手,“我好像又做錯事了……”
那女郎搖搖頭,“你沒有做錯,很多事冥冥中有定數。就像你我母女的緣分,緣盡了,只能各奔東西?!?
她訝然望著她,她眉目間溫潤平和,輕聲道:“你只管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你應該重新經營自己的人生,你這么年輕,路還長著呢!”
她難過至極,胸口鈍鈍作痛。一掙一扎間忽然醒過來,愣愣盯著房頂發了半天呆。
會苦盡甘來,但愿如此。寶兒找到了外祖母,權當是真的,可以廖作安慰。她現在記掛的是定王的梓宮,仗打不完,就一直隨大軍顛躓么?人總要講究個入土為安。還有辰河,不知他接到她的書信后有什么打算。阿耶死了,他空守著碎葉城,將來又是一出悲劇。
白天睡得太久了,夢醒后很難再入睡。披著短襦起來倒水,對面的耳房里沒有燃燈,想來他已經回去了。
回去了好,終于不必再有牽搭了,她心里一塊大石頭落了地?;茧y見真情,她這小半輩子過來,親情和姻緣上欠缺,姊妹的情義卻比天還高。曇奴是真的對她好,從不背叛她,永遠在她最艱難的時候伴著她,到如今遇到了可以攜手的人,依舊在她身邊不離不棄。
她有她照顧,身體恢復得很快。曇奴自己沒坐過月子,伺候月子卻是把好手,不許她沾水,不許她吹風,一個月下來她竟還長胖了些。到了年下,遇上個風和日麗的天氣,兩個人搬著墊子和矮桌,坐在廊下的木地板上煮茶曬太陽,蓮燈就開始極力勸說她嫁給蕭朝都。
她臉上神色淡然,“你還沒有著落,我是不會嫁人的?!?
蓮燈有點急,“你不能為我浪費時間,遇見一個好的人多么不易,千萬別讓他久等,寒了他的心?!?
她低下頭洗刷茶盞,輕聲道:“我身上全是刀疤,怎么有臉嫁給人家呢!”
她還是為自己的出身自卑,做了太多年的死士,自覺配不上那位背景輝煌的將軍。不管多雷厲風行的女孩,遇見愛情時總是滿心的不確定。蓮燈道:“你們見第一面時就拳腳相加,他不知道你有多能打嗎?會打的人難免受傷,有刀疤怎么了?白天掩在衣裳底下,晚上脫了衣裳就熄燈,他也看不見。”
曇奴紅了臉,“你說的都是什么!”
蓮燈才發現自己居然是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年紀不大,心卻已經蒼老了。她尷尬地笑笑,“我說的都是實話,轉轉現在很好,等你嫁了人,也會過得很好,長安就沒有我可牽掛的了。我打算回碎葉城找辰河,將來在關外生活,永遠不回這里來了。這座城留給我的全是傷痛,我想遠遠離開這里。”
曇奴牽著袖子往釜里加茶末,一面拿竹筴攪動,一面道:“你都不在長安,卻要我留在這里嗎?我不會和你分開的,你想回去,我跟你一起回去。你找個關外人嫁了,我也找個關外人,離得近些,還可以做鄰居?!?
蓮燈垂眼看桌上的錦墊,悵然道:“我救你一命,你也救過我,早就不再相欠了,用不著拿你的一輩子償還?!?
她咧嘴一笑,“我早就不拿你當救命恩人了,如今是當姐妹,比手足還親?!?
蓮燈聽她這話很感動,可是感動之余又覺得為難。她硬要跟著,豈不是毀了她和蕭朝都的姻緣嗎。原本去留是她自己的事,現在竟要賠上兩個人,真成了樁難題了。
“那我不走,你可愿意嫁?”